羅敬文聽得心口發緊，往前挪了半步，壓低聲音追問：
“這些匪徒，根腳可查清幾分？裡面可有外來的匪人？”
李啟聞言微微一怔，稍作遲疑，才緩緩回話：“沒看到外來匪人，皆是常年在秦淮河上討生活的熟面孔……”
“哦？”賀世利眉頭一挑，追逼一句，“當真全是本地浮浪水匪？就沒有外來的？”
這話一齣，李啟登時懂了二人話裡暗藏的心思，面上浮起一抹苦澀的笑，放得聲音更低：
“被抓被殺的哪是什麼無依無靠的散匪。
這瑤光舫，連同這船上老鴇、龜公、夥計船衛，背後全都靠著汪德源。”
汪德源三個字一落，羅敬文與賀世利臉上血色頓時淡了幾分，彼此對視一眼，皆是心頭沉重。
汪德源他們再熟悉不過。此人徽州原籍，在金陵領了三成份額鹽引，常年從揚州大鹽商手裡批鹽，分銷於金陵城內外鄉集。
桃葉渡、下關碼頭都有他的貨棧貨船，手下光船工，夥計，不下百人。
他還捐了監生，體面往來官場，逢年過節的應酬席上，二人都曾與他同席。
明面上做鹽貨、棧房、船行生意，瑤光舫便是他名下船行的產業，只是他向來躲在幕後，不直接出頭打理。
李啟喉結滾了滾，又往近湊了寸許，一句一句，輕得像一縷夜風，卻重如驚雷：
“還有一樁最要命的——方才那幾個登船蒙面動手的強人，乃是城守營劉游擊帳下的親兵。”
“什麼？！”
羅敬文身子猛地一晃，賀世利倒抽一口冷氣，險些失聲驚呼，急忙捂住嘴，驚惶四顧。
劉承武，江寧城守營游擊，從三品武官，正是秦淮河一線汛哨、沿河巡船的總兵頭。
難怪行兇之時盡數蒙面，也曉得見不得光。
他膽子也太大了，想來他原是篤定，自己親手調教的親兵出手，對付幾個勳貴隨從，縱然不能一刀了結，也能穩穩得手，。
哪裡料到今夜撞上這邊有火器，護衛還比他們勇武，一番廝殺下來，死傷慘重，還留了活口。
李啟再補一句，聲音發澀：
“另外，最先被火銃轟死的柳輕舞，她貼身丫鬟方才熬不住盤問，已經吐露實情，柳輕舞乃是白蓮教匪金陵分支的聖女。”
夜風捲著河上的腥氣吹過來，羅敬文只覺得後頸一陣陣發涼，賀世利掌心沁出一層冷汗。
鹽商汪德源、秦淮糟河水幫、城守營兵、白蓮教眾，幾股勢力纏作一團，在桃葉渡畫舫之上設局襲殺世襲勳貴。
這案卷若是直報上去，他們怕不僅僅是丟官去職，弄不好，都得牽連著抄家下獄！
死寂片刻，羅敬文長長吸了一口夜裡的涼氣，心底暗道僥倖——虧得方才茶樓之內，總算有了些退路。
賀世利也在後怕，感慨道“這案子，金陵鹽商勾連水匪、綠營親兵蒙面行兇，還牽出白蓮教聖女，一樁案子裹著這麼多重禍根。
奏本一入進京，只怕上頭會有欽差下來追查，但凡沾過汪德源的人情、拿過半分孝敬的，誰能脫得了干係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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