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裡的死寂,比蘇晚閉上眼的那一刻更沉,連窗外透進來的陽光,都像是被這濃稠的壓抑凍住了,落在身上沒有半分暖意。
陸知衍僵在原地,指尖還殘留著攥過她手腕的痛感,骨節處泛著淡淡的青白。可那點皮肉上的疼,遠不及心口被生生掏空的慌亂,密密麻麻的鈍痛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,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。床頭櫃上,那份他親手擬定、親手扔在她面前的離婚協議,此刻正安靜躺著,簽著她清瘦卻決絕的名字,每一筆、每一劃,都像一把冰冷的小刀,反覆凌遲著他緊繃到極致的神經。
他從沒想過,當初不過是隨手一揮、滿心厭煩逼她離開的紙張,會在今天,成為刺穿他心臟最鋒利的利刃。
那時的他,只覺得蘇晚礙眼,覺得這段婚姻是束縛,覺得白若曦的眼淚才值得心疼,於是毫不留情地擬好協議,扔在她面前,冷眼瞧著她紅著眼眶不肯簽字的模樣,只當那是她糾纏不休的把戲。
可現在,她真的簽了。
簽得乾淨利落,簽得心如死灰,簽得連一絲一毫的留戀,都不肯再給他。
白若曦被他厲聲趕走後,走廊裡的高跟鞋與腳步聲漸漸遠去,直至徹底消失。病房裡徹底安靜下來,只剩下兩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,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。蘇晚始終閉著眼,臉色白得像一張薄脆的紙,唇瓣乾裂得泛著死皮,連呼吸都輕得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斷掉。可那份橫亙在兩人之間、冷硬到極致的疏離,卻像一堵密不透風的高牆,將他徹底隔絕在外,半步都無法靠近。
陸知衍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,壓下心底翻湧的慌亂與無措,終於啞聲開了口。
那聲音裡,沒了往日居高臨下的冷硬,沒了慣常的漠然與強勢,只剩下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卑微,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:“蘇晚。”
病床上的人睫毛輕輕顫了顫,卻依舊沒有睜眼,也沒有應聲。
“協議……”他艱難地吐出這兩個字,目光死死盯著那頁紙,語氣不自覺軟了下來,“是我當初氣話,不作數。”
這句話落下,蘇晚終於緩緩掀了掀眼睫。
她沒有看他,目光輕飄飄地落在病房對面的空白牆壁上,連一個餘光都不肯施捨給他,聲音淡得像一縷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煙:“陸總寫的字,蓋的章,如今說不作數?”
陸知衍心口一緊,剛想開口,就被她輕飄飄的聲音打斷。
“當初你讓管家把這份協議摔在我面前,逼我立刻簽字的時候,可不是這麼說的。”蘇晚的聲音很輕,卻字字清晰,砸在空氣裡,帶著刺骨的涼,“你說我佔著陸家少夫人的位置不知好歹,說我纏著你令人作嘔,說只要我簽了字,你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我。這些話,陸總都忘了嗎?”
他怎麼會忘。
那些話,每一句都是他親口說的,每一個字,都曾狠狠扎進她的心裡。
只是那時的他,不屑一顧。
“我……”陸知衍張了張嘴,想要辯解,想要告訴她那天的事有誤會,想要說白若曦的話不能信,想要說他從沒想過真的要把她逼到這個地步。可話到嘴邊,卻只剩下無盡的無力。
辯解有什麼用呢?
是他親手遞上的墮胎藥,是他強行捏著她的下巴灌下去,是他親眼看著她疼得蜷縮在地、鮮血染紅裙襬,是他轉身就頭也不回地陪在了白若曦身邊,是他把她扔在搶救室外,連一眼都不肯看。
所有的傷害,樁樁件件,都是他親手所為。
他沒有半分資格辯解。
蘇晚看著他啞口無言的樣子,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嘲諷,快得讓人抓不住。她緩緩閉上眼,不想再看眼前這個男人一秒,不想再和他多說一句話。
陸知衍看著她這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,心底的煩躁與恐慌交織著翻湧,攥緊的拳頭上青筋暴起,指節泛白。他試圖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掌控局面,壓下所有翻湧的情緒,沉聲道:“我會讓最好的護工過來照顧你,醫生說你身體虧損嚴重,必須好好靜養,至於孩子的事……”
“不準提我的孩子!”
蘇晚驟然睜眼,聲音猛地拔高,帶著壓抑到極致的顫抖。
那雙原本空洞死寂的眼睛裡,終於翻起了一絲波瀾,卻不是恨,不是怨,是徹骨的絕望,是被生生剜心的痛。她死死盯著陸知衍,胸口劇烈起伏著,聲音帶著破碎的哽咽,卻依舊強撐著不肯落淚:“陸知衍,你沒資格提他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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