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庭的鐘聲在空曠的大廳裡迴盪，帶著冰冷的儀式感，敲碎了最後一絲殘存的幻想。
距離那場撕心裂肺的分離，已悄然走過半個月。這十五個日夜，陸知衍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的軀殼，活在無盡的悔恨與自我拉扯裡。
他以為自己還能挽回，以為只要找到她，只要跪在她面前，一切都還有機會。可當法庭的大門緩緩推開，當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映入眼簾時，陸知衍才明白，有些傷，一旦刻進骨血，便再也無法癒合。
這一天，天陰沉沉的，像是憋著一場遲遲不落的雨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陸知衍終究還是來了。
他坐在黑色賓利的後座，指尖反覆摩挲著口袋裡那張早已被揉得發皺的照片——照片裡的蘇晚扎著高馬尾，穿著白色的連衣裙，笑起來時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，正踮著腳往他懷裡靠。那是他們結婚一週年時拍的，那時他還沒那麼冷漠，還會偶爾陪她去看電影，會把她的手揣進自己的口袋裡取暖。
如今，照片邊角已經泛黃，像是被歲月反覆磨損的記憶。
司機將車停在法院門口，陸知衍推開車門，邁出的第一步，便踉蹌了一下。
他穿著一身熨帖的黑色西裝，可那昂貴的布料，卻遮不住他眼底的憔悴與頹敗。連日的熬夜與奔波，讓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，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，原本英挺的眉眼，此刻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血絲，像是熬了數夜未眠。往日里那個意氣風發、掌控著整個江城商業版圖的陸氏總裁，此刻看起來，不過是一個被生活擊垮的落魄之人。
他挺直脊背，試圖維持著最後一絲體面，可每走一步，心臟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，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。
法庭內，早已座無虛席。蘇家的親友坐在旁聽席，眼神里滿是悲憤與心疼，而陸氏集團的董事們，則面色凝重地坐在另一側，沉默不語。
陸知衍的目光，在踏入法庭的那一刻，便精準地落在了原告席上。
那是蘇晚。
她坐在那裡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淺灰色棉布襯衫，搭配一條簡單的黑色長褲，沒有任何首飾，素面朝天，連口紅都未曾塗抹。曾經圓潤的臉頰瘦得凹陷下去，臉色依舊是那種久病後的蒼白，彷彿一陣風就能將她吹倒。
可就是這樣瘦弱的身軀，卻挺得筆直，像是一株在寒風中倔強生長的野草，即便被風雨摧殘，也不肯低下頭顱。
她的眼神平靜得可怕，沒有憤怒，沒有怨恨，甚至沒有一絲波瀾。自始至終，她都沒有看陸知衍一眼，只是垂眸看著面前的起訴狀，手指輕輕搭在桌沿，指尖微微蜷縮，卻沒有半分顫抖。
那一眼，輕如鴻毛，卻重如泰山。
只是一眼，陸知衍的心就碎了。
碎得徹徹底底，碎成了齏粉。
他的晚晚，他放在心尖上寵了十年的女孩，被他折磨成了這樣。
十七歲的她，穿著白色的校服，抱著一摞厚厚的書本，跟在他身後，怯生生地喊他“知衍哥哥”；十八歲的她，在瓢潑大雨中站了三個小時，渾身溼透，只為給他送一把傘；結婚後，她守著空蕩蕩的別墅，每天變著花樣做他愛吃的菜，飯菜熱了一遍又一遍，等的人卻遲遲不歸；就連懷孕，她都小心翼翼地藏著，怕他厭煩，怕他覺得這是束縛……
而他呢？
他聽信了白若曦的挑撥，認定她是為了陸家的財產不擇手段的女人；他對她冷暴力，將她軟禁在別墅裡，不讓她出門；他在她懷著身孕時，親手送上墮胎藥，逼得她失去了他們的孩子；他還利用自己的權勢，惡意打壓蘇家，讓蘇家一夜之間從雲端跌落泥潭，讓她的母親一病不起。
律師站起身，聲音清晰而堅定，在寂靜的法庭裡迴盪，每一個字，都像是一把鋒利的刀，狠狠扎進陸知衍的心臟。
“原告蘇晚訴被告陸知衍離婚一案，經調查，被告陸知衍存在多項嚴重過錯。其一，婚後長期對原告實施冷暴力，限制原告人身自由，將原告軟禁於別墅內；其二，原告懷孕期間，被告因聽信他人讒言，導致原告流產，此行為已構成家暴；其三，被告利用自身商業資源，惡意打壓原告所屬的蘇家企業，導致蘇家資產大幅縮水，瀕臨破產，嚴重損害原告及其家人的合法權益……”
律師逐一陳述著事實，每一條都伴隨著確鑿的證據——監控錄影裡，他將蘇晚鎖在別墅裡，不讓她與外界聯絡的畫面；醫院的診斷報告上，她流產時的傷情鑑定；蘇家企業被陸氏集團惡意競爭的財務報表；還有那些傭人、司機的證詞，字字句句，都鐵證如山。
旁聽席上響起一陣唏噓聲，蘇家的親友忍不住紅了眼眶，紛紛低聲啜泣。
陸知衍站在被告席，渾身冰冷，像是墜入了冰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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