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秋正午的太陽，穿破了省城灰濛濛的雲層。
一束刺眼又溫吞的金色陽光，斜斜地順著窗戶縫切進走廊。
剛好打在賀知野那件抗聯老款黑呢大衣的墊肩上。
絨線裡頭藏著的樟腦丸味，被這股子熱氣一蒸，絲絲縷縷地往他鼻管裡鑽。
他一隻腳已經邁出了高門檻。
黑麵白底的老頭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，發出沙沙的輕響。
身後那間悶熱的階梯教室裡，幾百號大學生死寂了幾秒，突然像炸了鍋一樣。
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尖嘯、翻本子的嘩啦聲、還有壓抑不住的驚呼。全混成一團。
賀知野沒回頭。
但他抓著斑駁木門框的那隻手，卻沒來由地頓住了。
指甲縫裡剛才蹭上的白粉筆灰，沙沙地磨著老木頭上的油漆皮。
陽光刺得他眼角那道暗紅色的疤痕發酸。
他眼皮耷拉著，視線穿過走廊盡頭那扇沒關嚴實的破玻璃窗。
外頭原本是林業大學鬱鬱蔥蔥的法國梧桐。
可他這雙經歷過天眼無數次洗刷的深邃招子，在此刻卻好像突然花了。
瞳孔裡倒映出來的，不是綠葉子。
是一片白茫茫的、能把活人眼珠子晃瞎的死白。
那是五八年的冬天。
漫天的大煙炮（暴風雪），跟刀子似的在半空裡亂旋。
雪花片子比指甲蓋還大，砸在臉上，先是刀割一樣的疼，接著就麻了。
沒有感覺。
滿世界除了呼嘯的風聲，就是人踩在雪殼子上“嘎吱、嘎吱”的絕望動靜。
賀知野喉結狠狠滾了兩下。
粗糙的大拇指下意識地往虛空裡抓了一把。
他好像又感覺到了那根破麻繩的粗糲觸感。
當年，他就是把初霜、夏雪和小冰的手，用這根麻繩死死拴在自己腰上的。
“哥……我走不動了……”
夏雪那會兒才幾歲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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