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獵物？他心裡一動，壓著腳步就往前摸。
這一追，就是十幾分鍾。雪地裡深一腳淺一腳的，他走得急，嘴裡撥出的白氣都成了霧。等離得近了，約莫三四十米遠，他才看清，那哪是什麼獵物，是兩隻大鬍子鷲。
頭頂一撮黃白色的絨羽，渾身黑褐色的羽毛，正埋著腦袋，撕扯著一具不知道死了多久的動物屍體，骨頭渣子都被啄得咯嘣響。那屍體半埋進雪裡，皮肉早爛了大半，一群烏鴉在邊上轉著圈，都插不進嘴。
晦氣！
他心口一堵，立馬停下腳步，掉頭就走。這玩意兒常年在死屍堆裡打食，沾一身晦氣，遇見了，就是晦氣。他不信這個邪，可也不想在這節骨眼上犯忌諱。
繞開那片地方，他又往別的山樑上轉。雪深，路遠，一腳深一腳淺地爬到下午，除了幾隻遠遠遁走的野兔，連個大點的活物都沒撞見。
山裡的天黑得快，風聲也緊。他站在一處山脊上，迎著風歇了歇腳，看著遠處的雪峰一點點暗下去，心裡頭那股子勁也跟著洩了一半。
他心裡嘆了口氣，今天這趟，怕是要空手了。
天色擦黑，他看了一眼西邊的山尖，知道今天沒戲了。也不戀戰，利索地掉頭下山，趕在天完全黑透之前，回到了家裡。
他這邊進山撲了個空，那頭，顧明卻早早動了身。
陸野進山的同一天早上，顧明一上班，先在站裡轉了一圈。櫃檯上整整齊齊的空蕩蕩的，爐子燒得旺，可半天沒進來一個人。他站在門口，看著外頭空蕩蕩的街面，發了會兒愣，這大冬天的，別說人了，連條狗都懶得出門。
他嘆了口氣，回屋揣上記事本，就去了股長李光明的辦公室。敲了敲門，裡頭應了一聲，他推門進去。
“股長，忙著呢？”顧明率先開口，臉上堆著笑。
李光明是個瘦瘦的中年男人，四十多歲，長相普通，可一雙眼睛格外沉穩，透著精明。他穿著這個年代幹部都喜歡穿的中山裝，釦子扣得一絲不苟，上衣兜裡彆著一支鋼筆，正低頭處理著手裡的活，頭也沒抬：“是顧明啊，你先坐，稍等我兩分鐘。”
“哎，您忙。” 顧明規規矩矩地應了一聲，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，腰板挺得筆直，兩手搭在膝蓋上，眼睛卻四下裡飛快地掃了一圈，股長桌上攤著報表，牆上掛著收購站轄區示意圖，那上頭用紅筆圈了幾個點。
李光明動作麻利，很快把手裡的活收了尾，停下來，抬頭看他：“顧明，這一大早，你不在站裡盯著，跑我這幹啥？”
“股長，”顧明臉上露出幾分憂色，“現在站里根本沒什麼人來賣東西，我尋思著，有點想法，想跟您說道說道。”
“是啊。”李光明點了點頭，“去年還好點，怎麼一到冬天，收貨量立馬就下來了？” 他話鋒一轉，“你有啥想法，跟我說說。”
李光明態度之所以這麼溫和，是有緣故的。去年顧明給他弄了一張雪豹皮子，那東西金貴，讓他現在的位置坐得穩穩的，只要一有機會，立馬就能往前進一步。這份人情，他一直記在心裡。
顧明心裡有底，也不繞彎子：“股長，站裡沒事的時候，我就在琢磨這個事兒，也諮詢調查了一些來賣東西的人。最後總結了兩點。”
他頓了頓，掰著指頭說：“一是，去年收購站的任務和收購類目都增加了，可宣傳不到位。咱們收購站在縣裡，縣城裡住的都是職工，他們哪有什麼東西來賣？只有買的需求。下面隊裡有東西，可他們壓根不知道咱們收購站收這些。”
“二是，隊裡離縣城太遠，社員上工又忙，沒工夫跑這一趟來賣。”
李光明沒插話，手裡無意識地轉著鋼筆，聽得認真。他明白，顧明這是把問題擺到明面上了，收購站收不上貨，根子不在沒東西，在沒人知道往哪兒送。
顧明看他聽進去了，心裡先踏實了三分，又接著說：“去年經常找我賣貨的那個小夥子，貓冬的時候，教他們隊里人在戈壁灘上套兔子，還告訴他們咱們這兒收兔子皮。結果去年年底，咱們還真收了不少兔子皮。”
他抬頭看了李光明一眼，又補了一句：“對了，股長，這個小夥子，就是去年賣雪豹皮子那個。他也經常進山，跟山裡的牧民比較熟悉。”
“哦，是他啊。” 李光明眼裡一亮，“你多跟他聯絡聯絡，多讓他給送點東西來，你的任務也就好完成了。”
“那肯定的。” 顧明應著。
“然後呢，”李光明放下鋼筆，“你說的這兩點問題，確實存在。你既然想到了問題，有沒有想過怎麼解決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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