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頓了一下，聲音不高，卻清清楚楚，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，“既然不按約定來，還跑來鬧事，以後就不收他們的筐了！”
這話一齣，李啟超臉上的笑就僵住了，手裡的菸袋鍋也忘了轉。
孫隊長一聽，樂得後槽牙都露出來了，“就按你說的來，我這就去！” 說完抬腳就走，腳步那叫一個輕快，連背影都透著舒坦。
李啟超急了，往前追了兩步，“老孫！你……”
可孫隊長頭都不回，幾步就拐過牆角沒影了。李啟超張了張嘴，話都噎在嗓子眼裡，臉上一陣青一陣白，先前那點子胸有成竹，這會兒全成了沒著落。
陸野瞅都沒瞅他們一眼，轉身就回了隔壁自己家院子裡。大門一進，他就把這事兒丟到了腦後頭，該咋樣咋樣，心裡半點不掛著。他信孫隊長那兩下子，南面幾個隊又不是傻子，掙錢的事兒，誰還能往外推？等筐一到手，前不前進大隊的，誰還記得他們是誰。
這年頭，能掙錢的事，不搶著幹，還在這跟人置氣，等著隊裡的社員反擊吧。
院子裡靜悄悄的，就剩下李啟超他們幾個人，站也不是，走也不是，面面相覷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半天沒人吭聲。先前那股子得意勁兒，這會兒全洩了氣，像霜打的茄子似的，蔫頭耷腦。一個漢子抬手搓了搓臉，把筐繩又往肩上緊了緊，眼裡全是沒著沒落。
老趙嚥了口唾沫，小心翼翼地湊到李啟超跟前，壓著嗓子問，“隊長…… 咱們怎麼辦？這，這就算白挨一腳？”
“是啊是啊，隊長，這筐咱再拖回去？” 旁邊一個男的也跟著搭腔，剩下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，都開始低聲嘟囔起來，越嘟囔越沒底氣，有人甚至已經在盤算著回去咋跟社員交代了。
畢竟筐是隊里老少爺們一個個編出來的，是為了掙點錢的，現在人不收了，工夫也浪費了，回頭社員問起來，他們幾個拿啥說？
“叫什麼叫！” 李啟超心裡也沒底，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，說什麼也不能漏了怯，他把臉一沉，硬撐著那股子勁兒。
“他孫學強說讓其他隊編，人家就給他編啊？扯淡！我看他就是詐唬咱們的！你們想想，當初那樣品筐，可是他自己拿著，親自上門一趟趟說的，是咱們信他才編的！他敢說不收就不收？咱就找上面的領導去！走，先回隊裡，等著他上門來求咱們！”
話是說得梆梆響，可他自己的心都虛得直打鼓，說到最後，聲音都矮了半截。他一邊說，一邊拿菸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，磕得有些重，像是要把那點子心慌也一併磕掉。
老趙他們幾個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誰也沒敢再吭聲。有個漢子張嘴想說話，被李啟超瞪了一眼，又咽了回去。
幾個人垂著頭，拖著那兩爬犁筐，蔫頭耷腦地往村口去了，走出老遠，還能聽見李啟超在那兒發狠，“等著！有他上門求我的時候！” 連他自己都不太信這話能圓得住，可當著隊員的面，總不能先洩了氣。
再說陸野那邊，進了院子，就聞到一股子滷肉的香味，濃香撲鼻，順著廚房的門簾子直往外鑽。石頭已經把豬頭肉滷好了，這會兒停了火，正泡在滷湯裡，讓滋味慢慢浸進去。
天色也差不多到了飯點，陸野洗了把手，指揮石頭把肉撈出來。石頭拿笊籬把豬頭肉撈出來，晾在案板上，熱氣騰騰的，那顏色是透亮的琥珀色，油光水滑，看著就饞人。
石頭麻利地拿刀把豬耳朵片下來，切成細絲，擱在碗裡，加點蔥絲、蒜末、陳醋、香油，一拌，那香味兒直衝鼻子。豬頭肉也切了滿滿一大盤，肥瘦相間，再澆上兩勺辣椒油，紅亮亮的，往桌上一墩，滿屋子都是饞人的味兒。
石頭一邊切一邊咽口水，切一片就往嘴裡塞一片，燙得直吸溜氣，還捨不得吐。
石頭又和麵擀了一鍋手擀麵，麵條切得勻勻的，煮出來筋道滑溜。倆人一人倒了一杯瓶裝酒，就著這盤豬頭肉、一盤豬耳朵，滋溜一口酒，吧唧一口肉，再呼嚕一碗熱麵條，吃得那叫一個舒坦。
石頭吃了兩口，又端起杯喝了一口，抹了抹嘴，問，“野哥，那咱往後，真就不收前進大隊的筐了？”
“說不收就不收。” 陸野夾了一筷子豬耳朵，嚼了嚼，“規矩立起來了，就不能再讓人拿捏住。今天松一扣，明天就有人學著來拿捏我們。他們那六百個筐，不想編就不編，編了也不收，就留著他們自己用吧，總能用上的。”
“嘿嘿，那敢情好，讓他們也嚐嚐白忙活的滋味！” 石頭咧嘴一笑，又埋頭扒了一大口面。
石頭吃得嗨了，嘴裡塞得滿滿的，含含糊糊地說，“野哥，你咋不早教我滷這豬頭肉啊？太好吃了，比那肥肉片子強多了！山裡還有那麼多豬頭呢，早知道就早點滷了！”
陸野笑著喝了口酒，“喜歡吃啊？喜歡吃，下回進山就多帶點調料，豬頭隨便你吃！不過我可把話說頭裡，你自己收拾自己滷，我可不幫你收拾那玩意兒，臭烘烘的。”
“嘿嘿，我收拾就我收拾，” 石頭把筷子一放，拍著胸脯，“讓立志收拾，我來滷，你只管吃就行！保證不讓你沾手！”
陸野沒再說什麼，笑了笑，讓他把碗筷收拾了，自己靠在炕上歇了會兒。外頭天色已經黑透了，晚上還是比較冷的，屋裡爐火燒得旺，炕燒得熱乎，這一天的雞飛狗跳，到了這會兒才算消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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