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成揹著空筐,提著電石燈重新下井。
他踩著腳下的碎石,一路走回黃豆乾活的那個角落。
黃豆正蹲在煤堆旁歇氣,看見他回來,沒吭聲。
他抄起鐵鍬,站起來,鏟了一鍬煤往筐裡倒。
李成站在筐邊,裝作彎腰整理筐繩,把剛才在工棚後面撞見的那一幕,壓低聲音說了出來。
黃豆手裡的鐵鍬頓了一下,又接著剷煤。
等他聽完,黃豆左右掃了一眼,確認沒人,才壓低嗓子:“你說的那個監工,是田七,路老闆的小舅子。路老闆還沒盤下這個礦的時候,他就是在道上混的打手,據說手上還沾過命。哥,往後見他,能繞多遠繞多遠。”
李成點頭:“那另一個呢?塊頭不小,手上全是煤灰。”
黃豆低聲說:“那人姓王,這裡的人都叫他王大本事,很會來事。礦上每個月評三個勞動模範,他回回不落。”
“勞動模範?”李成愣了一下,“這裡還評這個?”
黃豆笑了笑:“評,還發獎金。評上一次,五十塊,真給錢。”
“那路老闆說的,一天五塊工錢,也給?”
“也給。”黃豆又往筐裡填了兩鍬煤,聲音壓得更低了,“錢不是白拿的。新人一個班,清矸至少八筐,運煤至少十四筐,才算合格。合格,多獎勵一個窩頭。不合格,少一筐,工錢就扣一半,口糧減半,要是少得多,不光扣錢減口糧,還捱打。你一連幾天都幹夠數,任務量還往上加。”
李成攥了攥筐繩,沒說話。
黃豆又把自己手上的勞保手套舉起來,在李成眼前晃了晃:“哥,你知道這東西在供銷社賣多少錢?三毛。在這兒,三塊。”他又抬了抬腳,露出腳上那雙幾乎磨破的解放鞋,“這雙鞋,供銷社賣四塊,礦上賣二十。我剛來那會清矸,才十天鞋底就破了個洞。這地方,不把你刮幹刮淨,它不撒手。”
他說話間,筐已經裝滿了。
李成沒再問,彎腰把筐背上,沉了沉肩,抬腿往洞口走。
筐裡的煤塊一路磕著他的脊背,他一步沒停,把煤送到煤垛倒乾淨,拎上空筐折返井下。
他本想回黃豆那兒,才走到岔口,一個聲音把他叫住了:“哎,你,過來!”
李成扭頭,一個高瘦的小夥子站在一堆煤前,手裡攥著鐵鍬,斜眼看他。
李成認得他,同一個牛車拉來的,名字叫馬二牛,在路上他被打了一頓,現在臉上還一塊青一塊紫。
他走過去,馬二牛一把奪過他的筐,放在地上。
他把大塊煤一塊一塊碼在筐底,又鏟了碎煤填縫,再鋪一層大塊,再填一層碎煤,壓實。
李成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眉頭擰起來。
他壓低聲音:“兄弟,咱都是從同一個車上下來的,是自己人,你何必這樣?”
馬二牛眼皮都沒抬:“誰跟你自己人?少套近乎。我拿路老闆的錢,就給路老闆幹活。你有那偷奸耍滑的心思,別在我跟前使。”
李成正要回嘴,拐角處忽然傳來一聲粗喝:“好,說得好!”
李成循聲扭頭,麻五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那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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