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了大概一刻鐘。 路開始往上斜。 兩邊的莊稼地沒了。 換成了成片的槐樹、櫟樹。 土路也窄了一半。 坑坑窪窪的,全是石頭子。
建民不說話了。 小手攥著揹簍的肩帶。 指節微微發白。 腳步慢下來。 小臉憋得發紅。
建業也把剛才摘的牽牛花扔了。 手插著腰。 時不時扶一下路邊的樹幹。 喘氣聲粗了不少。
建國還在硬撐。 走在最前面。 只是話少了。 後背的布褂,洇出一圈汗印。 從肩膀往下,慢慢洇開。
又走了一陣。 山路更陡。 有的地方得手腳並用往上爬。 風裹著松針味,往鼻子裡鑽。 吹在汗溼的背上,涼颼颼的。
建民落在最後。 跟前面的哥哥差了十來步。 他喊了一聲。 “哥,等等我。”
聲音發顫。 帶著點哭腔。
建國回頭看了一眼。 想說句“你怎麼這麼慢”。 話到嘴邊,變成大口喘氣。 他自己也撐得夠嗆。 腿肚子開始發沉,像灌了鉛。
建業蹲下來。 擰開水壺蓋。 喝了一大口。 水順著下巴流進脖子裡。 涼得他一縮脖子。
“歇……歇會吧爺爺。” 他仰著頭往後面喊。 “我腿痠。”
爺爺的聲音從後面傳來。 不算大,卻聽得清楚。 “再往前二里地。 有塊大青石,能歇腳。” 聲音平穩,不帶半點喘。
建國咬咬牙。 “走!就二里地。” 他轉身繼續往上爬。 手抓住路邊的荊條。 荊條上的小刺,劃破了手心。 他沒察覺似的,只顧著往上挪。
建業嘆了口氣。 擰上壺蓋。 扶著樹幹站起來。 腿有點打晃。 他扶著樹緩了兩秒,才跟上去。
建民癟著嘴。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轉。 不敢哭。 怕兩個哥哥笑他沒出息。 他咬著下唇,揹著揹簍。 一步一挪地跟在後面。
山路繞著山樑轉。 看不見頭。 腳下的石頭越來越滑。 沾著露水的草葉,蹭得褲腿全溼了。 貼在腿上,沉得很。
時間慢慢走。 從出門算起,剛過半小時。
建民先停住了。 他腳底下一軟。 差點摔下去。 趕緊抓住旁邊的灌木叢。
他再也撐不住了。 把揹簍往旁邊一滑。 “咚”的一聲砸在地上。 他自己也跟著癱坐在石頭上。 背靠著揹簍。 嘴張著,大口大口喘氣。 胸口起伏得厲害。
“我走不動了……” 他小聲嘟囔。 聲音細得像蚊子叫。 眼睛裡的淚,終於滾了下來。 順著臉頰往下淌。 他也懶得擦。
建業聽見了。 腳步也停了。 他撐著膝蓋,緩了兩口氣。 也把揹簍卸下來。 往地上一扔。 人直接坐在草坡上。 草葉扎進褲子裡,也顧不上拍。
“真……真累啊。” 建業喘著說。 “這山路……怎麼這麼費勁兒。” 他仰著頭,望著天。 樹葉晃來晃去。 他覺得天旋地轉。
建國在最前面。 聽見兩個弟弟的聲音。 他想回頭說兩句硬氣話。 說他們太沒用,這點路就不行了。 剛一轉身。 腿肚子一軟。 差點跪下去。 他趕緊伸手扶住旁邊的松樹。 樹皮粗糙,硌得手心的傷口疼。
他咬著牙,想再往前走兩步。 腳抬起來,又落回去。 腿沉得抬不動。 額頭上的汗,順著眉毛往下滴。 流進眼睛裡,澀得慌。 他抬手抹了一把。 手上的灰蹭得滿臉都是。 像個小花貓。
又撐了三秒。 建國也撐不住了。 順著樹幹滑下來。 蹲在地上。 揹簍還在背上,壓得肩膀疼。 他也懶得卸。 只顧著大口喘氣。 呼哧呼哧的,像拉風箱。
仨小子,一個坐石頭上,一個坐草坡上,一個蹲樹底下。 都癱了。 沒人說話。 只有此起彼伏的喘氣聲。 在山路上飄著。
爺爺這時才慢慢走上來。 他停下腳步。 放下自己的揹簍,靠在樹幹上。 柴刀碰著石頭,發出輕響。
他站在原地。 看著三個孫子。 沒開口。 沒說“早跟你們說過”。 沒說“現在知道厲害了吧”。 半句辯解的話都沒有。 就只是看著。
山風吹過來。 掀動他的布褂衣角。 他額角也有汗。 順著皺紋往下滑。 他抬手蹭了一下。 動作很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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