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十二點三十七分，辦公室只剩下螢幕的冷光和窗外遙遠的路燈。林薇盯著加密筆記上那短短一行字，大腦高速運轉，試圖消化這資訊背後可能存在的、錯綜複雜的圖景。
“王工（博朗環保）”。綠環的廢水樣品，由博朗的人送去檢測，理由還是“技術對比參考樣”。這絕非正常的技術交流。兩家公司，申報材料中未見任何合作宣告，表面上分屬溼法和短流程溼法（更側重於前端分選和預處理），甚至可能被外界視為存在一定競爭關係。
為什麼博朗要送檢綠環的廢水？是為了“對比”誰的工藝更優？這個理由在技術細節上或許說得通，但送檢操作本身，以及使用“技術對比參考樣”這種模糊標籤，更像是在掩蓋什麼。
可能性一：兩家公司背後是同一資本網路操控，共享測試資源以降低成本，同時避免在申報材料中暴露關聯（規避稽核）。這是最直接的推測。
可能性二：更深的技術關聯。或許博朗聲稱的“短流程閉路迴圈”，其核心環節或廢水處理單元，實際上與綠環的工藝存在共享或借鑑，甚至可能是同一技術團隊在支撐。送檢廢水，是為了監控綠環工藝的“副產品”狀態，以評估自身工藝的潛在風險或最佳化方向。
可能性三：資料協同造假。綠環需要一份高回收率的材料檢測報告，博朗需要一份完美的水平衡和環保資料。雙方背後操盤手透過這種交叉送檢、內部標記的方式，統一控制檢測樣本和報告產出，為兩家公司分別量身打造“完美”但片面的證據鏈。
無論哪種可能，都指向一個令人不安的結論：對手的佈局，可能是一個相互關聯、互為犄角、甚至共享核心資源的“企業網路”。他們申報不同的技術路線，覆蓋更廣的範圍，提高入選機率；同時，透過隱蔽的協作，分攤風險，共享資料，甚至可能在評審中相互呼應、彼此印證。
這比單點作戰要難對付得多。你攻擊其中一點，其他點可能會來支援或轉移視線。
林薇感到一陣寒意，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更強烈的、近乎冷酷的清醒。敵人露出了更多馬腳，這是好事。關鍵在於，如何利用這個“王工”線索，在不打草驚蛇的前提下，撕開這個網路的偽裝。
她不能直接質問兩家公司。也不能在正式評審中突兀地提出“你們兩家是什麼關係”。她需要一個更巧妙、更合乎邏輯的切入點。
一個想法逐漸成形：“資料可驗證性”與“技術細節的交叉比對”。她可以在評審規則或考察清單中，進一步強化對申報資料（特別是環保資料）追溯驗證的要求，要求企業提供更完整的原始記錄（如實驗室送樣單、內部檢測記錄、環保設施執行日誌）。同時，在專家培訓或評審指引中，暗示關注“同一技術領域不同企業間可能存在的技術引數關聯性或異常相似性”。
如果綠環和博朗在資料來源頭或技術細節上存在共享，那麼在這些更深入的追溯和交叉審視下，可能會暴露出不自然的雷同或矛盾。
她將這個思路記下，標註為“潛在突破口：溯源與交叉”。然後，她強迫自己關閉電腦，準備回家。她需要睡眠，才能保持足夠的判斷力來應對明天更復雜的局面。
第二天，技術講座的方案正式確定。講者名單經過反覆斟酌，最終沒有完全採用陸沉推薦的人選，而是進行了平衡。溼法領域邀請了一位與產業界合作較多、以嚴謹著稱的院士；火法領域邀請了另一位資深專家；物理法及系統評價方面，則請了兩位高校教授。四位講者均明確承諾，只做純技術原理與現狀分析，不涉及任何具體企業評價。
講座時間定在一週後，封閉進行。林薇親自起草了給評審專家的邀請函和注意事項，再次強調了保密與公正原則。
上午十點，周嶼打來電話，語氣比平時略顯急促。
“兩件事。”他開門見山，“第一，鄭華（鄭主任）的情況有了初步結論。經濟問題確實存在，但鑑於她主動交出部分證據，並有配合調查的表現，可能被認定為有‘重大立功’情節，最終處理可能會從輕。不過，短期內她肯定無法恢復任何公職或重要社會職務了。”
林薇默然。這個結果在意料之中，也符合鄭主任最後那絕望的“倒戈”所可能爭取到的最好結局。只是，“重大立功”交出的證據，是否包括她給林薇的那些關於盧森堡基金的材料？那些材料又是否已被有關部門掌握並展開調查？這些問題，周嶼沒有說，她也不能問。
“第二件事，”周嶼繼續，“你昨晚發來的風險摘要，我和徐總看了。匿名電話的事，已經安排更專業的安全團隊介入監控。至於專家背景和那兩家企業的潛在關聯……”他停頓了一下，“徐總的意思是，在最終評審環節，可以考慮引入‘雙盲評審’的變種——即，在技術答辯和材料評審階段，對評審專家隱去企業的具體名稱和股東細節，只呈現技術方案、資料、案例描述等核心內容，待評分完成後再對應企業。這能在一定程度上隔離非技術因素的影響。當然，這需要修改部分流程，且對材料脫敏處理的工作量很大。”
雙盲評審？林薇眼睛一亮。這是一個非常有力的技術手段，能最大程度地保證評審基於技術本身，削弱資本背景、企業名氣、甚至專家個人好惡的影響。雖然操作複雜，但值得嘗試。
“這個辦法好，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。”林薇立刻贊同，“工作組可以承擔材料脫敏和流程調整的工作。不過，這需要儘快形成正式方案並公佈，以免引起不必要的猜測。”
“嗯，你和吳秘書長、趙總抓緊研究，拿一個可行的細則出來。”周嶼說，“另外，關於‘歐陸迴圈科技’那條線，我這邊會留意。目前沒有發現譚工有異常動向，但謹慎點沒錯。”
掛了電話，林薇感到一絲支援的力量。周嶼和徐正陽在更高層面提供了策略支援和資源保障。雙盲評審如果實施，將是對抗那個“企業網路”和潛在專家傾向性的利器。
她立刻召集了吳秘書長和趙CTO的線上會議，通報雙盲評審的提議。吳秘書長起初有些顧慮流程繁瑣和企業的接受度，但在林薇和趙CTO闡述了其對保證公正性的巨大作用後，也表示了支援。三人決定分頭起草詳細的實施細則。
下午，林薇正在細化雙盲評審的材料處理規範，小唐敲門進來，神色有些微妙。
“林總，吳秘書長那邊轉過來一個情況。”小唐壓低聲音，“他接到一位相熟的老專家電話，那位專家也在我們評審庫裡。老專家說，昨天有自稱是‘博朗環保戰略合作部’的人聯絡他，非常客氣，說久仰他在材料領域的造詣，想寄送一些‘博朗最新的技術白皮書和產業分析報告’給他‘批評指正’，順便邀請他有空時去公司‘指導工作’。老專家覺得不太對勁，就以‘最近忙聯盟評審，時間緊張’婉拒了，但覺得應該跟我們通個氣。”
林薇的心一沉。郭振的“非正式參觀”提議被拒後，對方果然沒有放棄，轉而採用更常見的“學術交流”、“資料分享”方式，試圖與評審專家建立聯絡。這種方式更普遍，界限也更模糊，很多專家可能不以為意。
“吳秘書長處理得很好。”林薇說，“提醒了那位專家。你立刻以工作組名義，起草一份《致評審專家的補充提醒函》，明確告知：在遴選結果公佈前，請各位專家儘量避免接受任何申報企業單獨寄送的宣傳資料、參觀邀請或私下技術諮詢，以確保評審工作的獨立性與公正性。如有企業主動聯絡，建議婉拒並告知工作組。函件措辭要嚴謹，但語氣要尊重和感謝專家的理解與支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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