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六下午一點五十，陳鈞到校門口的時候，蕭靜玉已經在了。
她站在門衛室旁邊的梧桐樹下，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衛衣，牛仔褲洗得發白，球鞋乾乾淨淨。頭髮紮了低馬尾，別了一隻黑色小發卡。手裡拎著一個布袋，看起來像是裝了兩本書，但拉鍊沒完全拉上，露出來一小截零食包裝袋的邊角。
陳鈞走近了，她才看見他，便從樹下走出來。
“走吧，”她說，“到底去哪兒？”
“你猜。”
“猜了一晚上都沒猜出來，”蕭靜玉跟在他身側走，步子不快不慢，“我連遊戲廳都想到了，但覺得你不像。”
“那你覺得我像什麼？”
“像……”蕭靜玉想了想，“像那種會帶人去看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的人。”
陳鈞笑了一聲：“你對我評價還挺準。”
兩個人沿著校門前的路往西走，穿過兩條街，經過一片老居民區，又拐進一條窄窄的小巷。巷子兩邊是紅磚牆，牆上爬滿了野生的牽牛花，紫色的小花開得正盛。巷子盡頭有一段生鏽的鐵樓梯，通往一個高高的土坡。
蕭靜玉仰頭看了看：“這是哪兒？”
“上來就知道了。”
鐵樓梯踩上去嘎吱嘎吱響，有些臺階鏽得厲害，腳踩上去能看見鐵皮微微凹陷。陳鈞走前面，回頭看了一眼蕭靜玉的手——她扶著欄杆往上走，步子很穩，就是衛衣袖子太長，蓋住了半截手背。
土坡頂上是一個不大的平臺，大概十幾個平方，長滿了野草和狗尾草。靠東邊有一棵老槐樹，樹冠很大，撐開一片陰涼。站在這裡視野很開闊，整個小城都鋪展在腳下——遠處是學校的操場，紅色的跑道被陽光曬得發亮；更遠處是一排排高低錯落的居民樓，灰的白的，屋頂上支稜著密密麻麻的太陽能熱水器；最遠處是環繞城市的山脈，青灰色的輪廓線在天際模糊成一道。
蕭靜玉走到平臺邊緣，把手搭在一根生鏽的鐵欄杆上，看著下面的一切，好一會兒沒說話。
“這是哪兒？”她終於問，聲音輕輕的。
“以前這座坡上有個小亭子，叫望雲亭，後來拆了，”陳鈞說，站在她旁邊半步遠的地方，“現在就剩這片空地了。”
蕭靜玉偏過頭看他：“你怎麼知道這個地方？”
陳鈞沉默了一瞬。
他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解釋。他當然知道這個地方——後來的很多年裡，這個地方是他為數不多還會獨自跑來回味高中記憶的地點之一。他三十多歲的時候有一次出差回老家，路過這裡，發現鐵樓梯還在，就一個人爬了上來。那天傍晚夕陽很好，他站在這裡，看著腳下這座他已經不太認識的城市，忽然很想念一個人。
“我小時候來過，”他說，“後來忘了，前幾天忽然又想起來了。”
蕭靜玉沒有追問。她在槐樹下面的草叢裡找了塊稍微平整的地方坐下來，拍了拍旁邊的位置：“坐著說吧，站著怪累的。”
陳鈞在她旁邊坐下來。草有點扎，透過校服褲子紮在大腿上。
風從山那邊吹過來，帶著植物乾燥的氣味。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，在兩個人身上投下斑斑駁駁的光點。遠處學校的操場上隱約傳來打籃球的聲音和吆喝聲，被風送過來的時候已經變得很模糊了。
“你週末一般做點什麼？”陳鈞問。
蕭靜玉從布袋裡掏出兩包零食，一包蝦條一包青豆，遞給他一包：“寫作業，補習，吃飯，睡覺。偶爾看會兒電視，我媽不讓看太久。”
“你爸媽管你很嚴？”
“還好吧，”蕭靜玉撕開蝦條包裝袋，聲音含糊了一些，“他們就是想讓我考上好大學。我媽說，只有考上好大學才能過上好日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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