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，顧衍就醒了。
乾草堆還殘留著夜裡的涼意，窗外的天是灰藍色的，像一塊還沒洗乾淨的舊布。他翻身坐起來，伸手摸了摸胸口——兩塊玉佩還貼肉放著，被體溫焐了一夜，溫的。
副將已經起來了，蹲在灶臺前生火。灶膛裡的火光映在他臉上，皺紋在明暗之間顯得更深。
“吃了再走。”副將頭也不回，往鍋裡倒了半瓢水，“昨晚上你也沒吃什麼東西。”
顧衍沒推辭。
他坐在木墩上，看著副將往鍋裡下面——粗糙的麥面，和著野菜，煮成一鍋糊糊。副將盛了兩碗，一碗推給顧衍，一碗端在自己手裡。
兩個人就著油燈喝麵糊，誰都沒說話。
天在這時候慢慢亮起來。窗紙從灰藍變成灰白，又從灰白變成淡金，像是有人在外面一層一層地揭開夜幕。
顧衍喝完最後一口，把碗放在桌上。
“那塊玉佩——”他開口，“我娘是什麼時候拿到的？”
副將頓了一下，也放下碗。
“十九年前。”
顧衍的眉頭微微一動。
“她跟你爹成親那年，你爹給她的。”副將的目光落在牆上那兩把弓上，聲音很平，“那時候你爹還在涼州當副將，回長安述職的時候，帶了這塊玉回來。他說——是一個朋友送的。”
“朋友？”
“他沒說是誰。你娘也沒問。”副將頓了頓，“但後來每次你爹去長安，回來之後都會在書房坐到半夜，一個人看這塊玉。你娘知道，那個送玉的人，在長安。”
顧衍沒說話。
“你爹走的那年，你娘把這塊玉收起來了，再也沒拿出來過。”副將的聲音更低了，“直到三個月前，她忽然從箱底翻出來，說了句——“十九年了，該去長安了。””
風從門縫裡灌進來，灶膛裡的餘燼被吹得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
顧衍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碗底殘留的麵糊痕跡。
“那個送玉的人——”他說，“我娘知道是誰嗎？”
副將沉默了很久。
“她知道。”他說，“但她從來沒跟我說過是誰。”
他抬起頭，看著顧衍。
“你娘那個人——她不想說的事，你拿刀架在她脖子上，她也不會說。”
顧衍沒再問了。
他把碗收起來，站起身，走到牆邊，伸手摸了摸那兩把弓。
舊的弓弦已經鬆了，輕輕一拉就彎到底。但另一把——緊繃的，上了油的，像是隨時等著被人拉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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