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的大朝，裴纓第一次，主動提起了“還政”。
“陛下，諸位大人，”她立在殿中，聲音平穩，“臣有一事，思之已久，今日奏請陛下。”
殿中安靜下來。
“五年前，臣輔政之初，曾當眾立誓——待到陛下及冠，自當歸政。”裴纓道，“這五年，朝野上下，為”還政之期“幾番議論。臣以為，與其年年爭這個”期“字，不如把”還政“二字，定了下來。”
她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，雙手呈上。
“臣請陛下，明詔天下，立”還政之約“。”她一字一句，“其一，明定輔政之職，至陛下及冠之日止。其二，自今日起，凡軍國之事，陛下可自決者，自決之；須輔政大臣參議者，參議之。其三，設”還政冊“一本，凡陛下親決之事、親署之令，逐年記入；每年歲末，呈宗室、御史臺、並朝中三品以上大臣，共覽共鑑。”
此言一齣，滿殿譁然。
這一份摺子，比五年前那句“及冠還政”的誓言，重得多。五年前的誓言，是她一個人說的，說完了，可以賴；可今日這一份“還政之約”，是要明詔天下、設冊備查、年年共鑑的。這一份約立下去，她裴纓的每一步，便都擺在了滿朝的眼前。
“裴侯，”御史大夫周敬出列，聲音裡帶著幾分動容，“此舉，千古未有。侯爺……可是想清楚了？”
“想清楚了。”裴纓道，“臣輔政一日，便受一日之託；臣還政之日，便要還一個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的江山。這，才對得起太上皇的託付，對得起陛下的信任，也對得起這五年，朝野上下，陪著臣撐起朝局的人。”
她說著，向御座深深一禮。
御座上，十歲的新帝，望著殿中那個跪下的身影，手指，微微收緊。
這五年，他聽過太多關於“還政”的話——士林說、諫臺說、宗室說。可那些話，都是衝著裴先生去的，逼她、疑她、議她。他從來沒有想過，有一日，會是裴先生自己，站在朝堂上，把一份“還政之約”，明明白白地，呈到他面前。
“裴侯，”新帝開口道，聲音裡，有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啞，“此約，朕，準了。”
那一日散朝，新帝沒有立刻回御書房。
他吩咐人，把裴纓留下的那份摺子，單獨取來，一個人，在御書房裡，看了很久。
摺子上的字，一筆一畫，都是裴先生的手筆。那份“還政之約”裡，最要緊的一條，是“自今日起，凡軍國之事，陛下可自決者，自決之”。
自決。
新帝看著這兩個字，心裡那點堵了許久的東西，忽然，鬆了一鬆。
他想起那日朝上，自己議北境邊市的事，裴先生駁了他；又想起前幾日，自己議漕糧疏浚，裴先生認了他說得對。這五年來，裴先生管著他，也護著他，教他，也壓著他。他一直分不清，裴先生到底是護他，還是壓他。
可如今，這份“還政之約”擺在這兒，“自決”兩個字，像是一把鑰匙，把他心裡那把鎖，輕輕開了一道縫。
“裴先生……”他低聲自語。
當夜，裴纓求見了陛下。
御書房裡，只剩君臣二人。裴纓行了一禮，沒有像往常那樣站著奏對，而是在陛下的示意下，坐了。
“陛下，”裴纓道，“臣今日這一份摺子，不是要做給誰看。臣是想跟陛下，說一句實話。”
“裴先生請講。”
“臣教了陛下五年。”裴纓道，“識字、讀書、論政，臣都教了。可臣最想教陛下的，其實只有一個字——”還“。”
新帝一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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