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們被上頭逼著搜刮物資，本來就怨聲載道。咱們的人拿假鈔去賄賂他們，他們拿了錢立刻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，甚至還幫著咱們把物資運出關卡。現在，小鬼子軍需處的賬面上趴著海量的中儲券，但倉庫裡卻是一片空虛。”
影子在一旁補充道：“少爺，這一個億砸下去，雖然咱們做得非常隱蔽，但市場是敏感的。今天上午，黑市上的米價已經開始抬頭了，一石大米比昨天漲了百分之二十。那些錢莊的朝奉也開始察覺到不對勁，市面上的新鈔太多了，多得有些不正常。”
“漲百分之二十，只是個開始。”
林川放下紫砂壺，目光平靜地看著杯中那澄澈明亮的茶湯。
“當市面上突然多出一個億的高仿貨幣，而且完全沒有對應的實物物資作為支撐時，經濟學的規律就會像一頭脫韁的野馬，無情地踐踏所有的秩序。”
林川站起身，緩步走到局勢沙盤前。
他的視線沒有停留在上海灘，而是落在了南京和東京的位置。
“中途島海戰的慘敗訊息，日本人捂不住太久的。再過幾天，紙包不住火。當太平洋上的噩耗傳到上海灘，當那些手裡拿著大把中儲券的日本兵和漢奸想要去買東西避險時，他們會絕望地發現，物價已經不再是按天漲，而是按小時在翻倍。”
“今天一石米漲百分之二十，明天就會漲百分之兩百，後天，一捆中儲券甚至買不到一盒火柴。因為，市場的信任一旦崩塌，紙幣就徹底退化成了廢紙。”
林川的雙手撐在沙盤的邊緣，那雙隱藏在銀邊眼鏡後的眼眸中，閃爍著摧枯拉朽般的戰術冷光。
“通知所有的‘螞蟻’網路，從今天深夜起，全面停止一切採購和交易活動。切斷與七十六號的任何聯絡，所有人員深潛隱蔽。”
林川轉過頭，看著屋內的兩人，語調分外低沉，宛如敲響了最後喪鐘的判官。
“毒藥已經完全注入了敵人的血液。接下來的事情，不需要我們再插手。我們只需要坐在這間書房裡，泡上一壺好茶，靜靜地看著這支駐紮在華東的侵略軍，如何在瘋狂的通貨膨脹中，被他們自己印發的紙幣，活活絞死。”
窗外的梅雨終於有了一絲減弱的跡象，但厚重的烏雲依然壓在上海灘的頭頂。
在這片看似寧靜的夜色中，一場足以顛覆數萬人命運的金融雪崩，已經在深不見底的裂縫中，發出了令人膽寒的斷裂聲。
六月末的上海灘，漫長而黏膩的黃梅雨季終於在一場突如其來的雷陣雨後，宣告了終結。
但雨水的退去並沒有帶來絲毫的清涼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三伏天那令人窒息的悶熱。
毒辣的太陽彷彿要把地皮烤化，柏油馬路在高溫下變得有些發軟，散發出一股刺鼻的瀝青味。
樹上的知了聲嘶力竭地鳴叫著，讓這本就壓抑的城市顯得分外煩躁。
在這股悶熱中，一種看不見、摸不著，卻比瘟疫還要可怕的情緒，正在上海灘的街頭巷尾悄然蔓延——恐慌。
最先察覺到異樣的，是公共租界外灘那些嗅覺分外靈敏的外國銀行家和匯兌掮客。
日本憲兵隊雖然切斷了對外的電報和長途電話，並且在街頭大肆沒收民間收音機。
但在這個列強勢力盤根錯節的孤島上，訊息是永遠封鎖不住的。
一艘掛著葡萄牙國旗的中立國商船，在駛入吳淞口的時候，帶來了一份幾經輾轉的《檀香山星報》。
報紙的頭版，用加粗的黑色大字印著一行觸目驚心的英文標題：
“太平洋的轉折！美軍在中途島重創日本聯合艦隊，擊沉四艘主力航空母艦！”
這份報紙就像是一顆投入深水炸彈，瞬間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上層圈子裡掀起了驚濤駭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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