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到這兒,把頭頓了頓,眼神掃過馬二和白露:“我給老貓打了個加密傳呼,讓他在洛寧外頭的老煤場備了一輛拉原煤的解放平頭卡車。昨晚你們一走開,我跟西武、刀疤陳還有鐵頭幾個,花了二十分鐘,把十二口編鐘、鍾鈕橫樑,還有那尊帶銘文的子漁大圓鼎,全倒騰到了老貓的煤車上。順手在廢煤場裡撿了這堆廢鐵缸體和石頭,裹上沾泥的舊棉被塞進暗格配重。這老東風平時拉十幾噸水泥,少幾百斤多幾百斤,馬二開起來根本感覺不出差別。”
我聽得後背一陣發涼,隨即又湧上一股說不出的痛快。
這就是跟老江湖幹活的門道。
道上常說,外行看熱鬧,內行看門道,真正能在土裡刨食二三十年不進號子,不挨槍子的大把頭,拼的從來不是誰挖洞快誰力氣大,拼的是走一步看三步的算計。
當年九十年代末到千禧年初,河南地界上盜墓團伙多如牛毛,洛陽、三門峽、安陽這一帶,一年到頭因為黑吃黑丟命的土夫子沒有一百也有八十。
很多手藝極好的老把式,東西起出來了,卻死在了出貨的路上,說白了就是太貪,又太相信所謂的江湖義氣,把全部身家全壓在一輛車上,一旦被人堵了窩,連翻盤的籌碼都沒有。
把頭昨晚連我都瞞著,不是不信我,而是“知情人越少,戲才演得越真”。
今天在紅磚窯,老秤子故意點破車底板有編鐘的時候,我和白露、馬二臉上那種驚慌失措的表情,壓根不用演,全是真情流露,老秤子自然深信不疑,以為編鐘還在咱們這輛東風卡車上!
馬二回過神來,臉上火辣辣的,撓著後腦勺嘿嘿直笑,剛才分錢那股子委屈勁兒瞬間散了個乾淨:“把頭,合著你早就把老秤子算計死了!那……那剛才在車間裡你扣我二十萬,還把刀疤陳支走……”
“扣你二十萬,是因為你手賤差點害死五個人,這規矩不能破。”把頭冷哼一聲,“至於刀疤陳,他表舅瘸子張落在宋老三手裡,他留在這兒只會礙手礙腳,還容易壞事。我給他指了條繞過孝義鎮、從芝田走鄉道的土路,他剛才打電話說省道口有卡子,說明他已經摸清外頭的佈防,人早就鑽進山溝裡繞出去了,死不了。”
正說著,外頭大鐵門被人拿鐵棍敲得哐當哐當直響。
那個洛陽口音又透過喇叭吼了起來:“裡頭的獨臂鄭,別他媽裝死!數三個數,再不開門,老子就讓人開車把門撞開,到時候槍子兒不長眼,傷了誰可別怪宋三爺心狠!一……二……”
“西武。”把頭轉身衝守在鐵門後的張西武揚了揚下巴,“開門,請客。”
張西武二話不說,收起油布包著的三稜軍刺插回後腰,上前一步把兩扇大鐵門往裡一拉。
鐵門吱呀一聲大開。
清晨灰濛濛的霧氣裡,四輛車呈半圓形死死堵在汽修廠大門口。
打頭的是兩輛墨綠色的北京213切諾基,後頭跟著兩輛白色的昌河面包車,遠光燈開得刺眼。
車燈前頭,黑壓壓站著三十來號穿著深色棉襖、軍大衣的漢子,手裡大多拎著管鉗、砍刀,最前排四五個精壯漢子,懷裡赫然端著鋸短了槍管的五連發獵槍,黑洞洞的槍口齊刷刷對著院子裡。
人群自動往兩邊一分,走出來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。
這人個子不高,體格敦實,理著個板寸,穿一件黑得發亮的羊皮夾克,敞著懷露出裡頭的大紅毛衣,脖子上掛著一根小指頭粗的金鍊子,嘴裡叼著根沒點著的中華煙。
這副打扮,在2000年初的豫西地界上,不是包礦的煤老闆,就是道上混得風生水起的大哥。
他身後半步,跟著兩個寸頭保鏢,手裡各提著一把雙管獵槍。
不用問,這就是洛陽宋家的老三,道上人稱宋三爺的狠角色。
我的目光越過宋老三,落在了左邊那輛切諾基的後車窗上。
車窗搖下來一半,裡頭暗沉沉的,坐著一個穿灰棉襖的人。
那人臉上纏著厚厚的白紗布,只露出半個鼻樑和一張乾癟發青的嘴,紗布邊緣還能看見被生石灰燒爛後結出的暗紅疤痕。
他一隻枯瘦的右手搭在車窗沿上,左手縮在棉襖袖子裡沒露面。
趙左手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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