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裡的熱鬧還在繼續。
老獵又開了一罈酒,鄭北被拉著划拳,阿榆在廚房和桌子之間來回端菜,林年蹲在臺子旁邊數自己口袋裡的喜糖,數到一半又拆了一顆塞進嘴裡。
滿院子的人都在笑,紅綢在風裡晃,鞭炮的碎紙屑鋪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響。
楊晏坐在桌邊,手裡還攥著那隻碎了一半的酒杯。
他的指節泛著白,手在抖,抖得杯底的殘酒一晃一晃地往下滴。
他低著頭,視線落在桌面上那些散落的喜糖和花生上,耳朵裡嗡嗡的,警報聲和程良的笑聲攪在一起,像是有人在用鈍器一下一下地敲他的太陽穴。
為什麼……
為什麼十七就是蘅幼……
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……
那個縮在柵欄角落裡抱著膝蓋的女孩,那個吃一口粥會晃腳、學寫字會把筆握歪、站在門口等程良回來等到天都暗透的十七,就是那個系統要他們殺的人。
他們跟她一起吃了十幾天的飯,教她認草藥、磨刀、寫字,看她從什麼都不懂到能自己煮一鍋粥。
程良把她的名字寫在紙上,一筆一畫地教她認,她寫歪了,他就握著她的手再描一遍。
那些畫面一幀一幀地從楊晏腦子裡翻過去,翻到最後一幀是剛才她在臺上笑著說“蘅,幼,我喜歡”。
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。
偏偏是程良把酒喝下去、把話說出來、把心掏出來攤在所有人面前的時候,偏偏是所有人都笑著的時候,副本的警報才響。
他偏頭看了一眼臺子上的兩個人。
程良正低頭跟蘅幼說著什麼,蘅幼聽完了笑了一下,拿手背蹭了一下程良的胳膊。
他們兩個什麼都沒有變,還是站在紅綢下面、穿著一身正紅的新人,臉上還帶著酒氣和笑意。
滿院子的人都在恭喜他們,阿榆端了一盤糕過來讓蘅幼嘗,鄭北在旁邊給程良倒酒,老獵拍著桌子說“好日子好日子”。
沒有人注意到楊晏那一桌,沒有人注意到碎在地上的酒杯和幾張沒了血色的臉。
楊晏在心裡對自己說:我們幾個,現在跟黃鼠狼有什麼區別。
穿著賀喜的衣裳,吃著喜糖,喝著喜酒,腦子裡想的卻是要不要在今晚把新娘子殺掉。
他把手裡那隻碎酒杯輕輕放在桌面上,把手在褲腿上蹭了一下,然後站起來,偏頭朝風驚羽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風驚羽正被林年纏著掏口袋找糖,臉上的笑還掛著,但他看到楊晏站起來的動作,笑容停了一拍。
楊晏朝院子側面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頭。風驚羽會意,跟林年說了一句“糖在我屋裡桌上你自己去拿”,然後站起來,拍了一下梟鶴的肩膀,又朝許安和沈宗的方向遞了一個眼神。
幾個人陸續站起來,各自找了藉口往外走——梟鶴說去解手,許安說輪椅坐久了要透透氣,沈宗說去巷子口抽根菸。
阿榆從廚房裡探出頭來看了一眼,沒多問,又縮回去端菜了。
他們沒有注意到,他們離開小院之後,又有一道人影走到了小院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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