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承安和顧母真正談開，是在林詩予正式搬走後的第三天。
那天顧母收拾客廳，在沙發縫裡翻出一支口紅。那是林詩予落下的，顏色鮮豔，外殼精緻。顧母拿著口紅看了半天，忽然坐在沙發上哭起來。
顧母攥著那支口紅，哭得肩膀發顫：“這個家怎麼就成這樣了？我辛辛苦苦把你培養成醫生，好不容易看你成家立業，怎麼一轉眼什麼都沒了？”
顧承安從書房出來，看見母親花白的頭髮和佝僂的背，心裡不是不難受。
顧母有很多問題，但她確實把全部希望都押在他身上。正因為押得太滿，她才無法接受他的失敗，也無法接受任何不順從她期待的人。
他坐到母親對面。
“媽，我們談談吧。”
顧母抬頭，眼睛紅腫：“談什麼？你還要替沈南星和林詩予說話嗎？”
顧承安在她對面坐穩，神色異常平靜：“不是替她們。是談我自己。”
顧母愣住。
顧承安沉默片刻，終於剖開從前的自己：“我以前一直覺得自己沒做錯什麼。工作忙，是因為醫生辛苦；顧不上家，是因為我要養家；你和沈南星有矛盾，我覺得你是長輩，她該讓著你；她不開心，我覺得她矯情；她離婚，我覺得她不懂事。”
他的語速很慢，每一句都像從舊日里挖出來。
顧母不安地攥緊手裡的口紅。
“可現在我發現，我一直在逃避。”顧承安抬起眼，“我沒有經營好第一段婚姻。沈南星被裁員的時候，我沒有站在她身邊。她在家被你挑剔的時候，我沒有護她。她累、她委屈、她想出去工作，我一次也沒有認真聽進去。”
顧母急得攥緊口紅，幾乎下意識地為自己辯護：“我也不是故意挑剔她，我只是想讓這個家好一點……”
“媽。”顧承安打斷她，“你所謂讓家好一點，是讓她多忍一點。”
顧母怔住。
顧承安沒有停下，繼續面對那段最不體面的過去：“後來離婚，她只拿二十萬，房子歸我，孩子也跟我。我們都覺得她吃虧是她自己選的，可實際上，是她在那個家裡已經看不到希望了。她不是突然變狠，她是終於不想再忍。”
每一句落下時，顧承安心裡都像被什麼割開。
承認錯誤並不體面。
尤其是承認自己曾經傷害過一個真心陪伴自己的人，更不體面。
可他不能再躲在母親的抱怨後面。
顧母眼神閃爍，聲音低了些：“那林詩予呢？她走得這麼快，總不是你的錯吧？”
顧承安苦笑：“也是我的錯。”
“怎麼又是你的錯？”
顧承安苦澀地看著那支被遺落的口紅：“我以為換一個人，就能換一種生活。可我沒有學會怎麼愛人，也沒有學會怎麼承擔。順利的時候，我可以做一個體面的丈夫；一齣事，關係就散了。林詩予當然有她現實的一面，但我也沒有給她真正值得信任的婚姻。”
顧母說不出話。
她習慣了兒子優秀、正確、被人仰望的樣子，突然聽他這樣剖開自己，心裡又慌又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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