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張大圓桌一字排開,每張桌上擺著一口咕嘟咕嘟冒泡的銅鍋。
鍋底極簡單:清亮的大骨湯,裡頭扔一把蔥段、幾片老薑、幾顆枸杞,底下鋪上一層厚厚的自家醃的東北酸菜絲。
酸菜是顧母託親戚從縣城老鄉家裡收來的,地道的秋白菜醃透了,切得細如髮絲,下鍋一滾,酸香味直往鼻子裡鑽,正中和牛羊肉的羶油氣。
十張桌子全坐滿了。
劇組的攝影、燈光、服道化、場務,加上主演和群演,統共百來號人。
大盤的現切羊後腿肉端上來,紅白相間,在盤子裡碼得整整齊齊。
倒扣盤子,肉緊緊貼在白瓷底上,半點不往下掉。
“好肉!”
道具組的老李是個老饕,筷子一夾就是大半碗,往滾水裡一涮,變了色就撈出來,在芝麻醬、韭菜花和紅腐乳調成的蘸料裡滾一圈塞進嘴裡,燙得直吸氣。
“地道!一點羶味沒有,全是奶香!”
顧父坐在主桌,身邊挨著呂嬌和藺清和。
老頭子平時少言寡語,今天高興,開了兩瓶當地的北大荒白酒,給同桌的幾個主創倒上。
“小呂導,這部戲你多費心。”顧父端起小酒盅,碰了一下呂嬌的杯子,“我們溪溪承蒙你們照顧了。”
“叔叔您快別這麼說。”呂嬌趕緊雙手捧杯,站起來喝了一口,“顧老師在現場的專業度沒得挑,好多場戲都是她帶著大家的情緒走。這劇本也是她寫的,我就是個執行者。”
藺清和坐在旁邊,安安靜靜吃著酸菜凍豆腐。
她看了看顧母,又看了看顧溪。
現實裡的王小芬坐在那裡,正忙著給顧溪碗裡夾汆熟的牛肉片,嘴裡絮絮叨叨說著家裡養的文竹抽了新芽。
顧母的手粗糙,那是早些年在工廠裡洗件、搬貨留下的痕跡。
藺清和低下頭,用筷子撥弄了一下碗裡的麻醬。
她在腦子裡快速對比著自己下午的表演細節。
下午那場洗衣服的戲,她彎腰搓衣服的姿勢還是偏向舞臺化,背挺得太直。
真正的母親,常年勞作,腰胯是微沉的,重心會習慣性偏向右腿,因為右腿要使勁蹬著地面發力。
明天得重拍那組特寫。
藺清和把牛肉嚼碎嚥下去,心裡有了底。
顧溪注意到藺清和在走神,伸手拿公筷給她夾了一夾幹豆腐:“清和姐,嚐嚐這個幹豆腐,本地壓出來的,豆腥味去得乾淨,薄得透光。”
“謝謝。”藺清和接過來,放進銅鍋裡燙了三秒撈出,味道確實純。
這頓飯從下午四點一直吃到晚上七點半。
大棚頂上的塑膠布凝結了一層白色的水珠,順著斜面往下滴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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