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河橋的事過去兩個月,奉天城入了冬。
張懷笙這些天沒怎麼出門。鐵路鋪到前所之後,工程隊歇了半個月,又往西繼續鋪。馮鐵從前線打來電話,說關外那段路基比山海關那邊好修,土質硬,不用墊石頭。照現在的進度,入冬之前能鋪到關外第一個大站。
郭松齡那邊,張學良隔十天半月去一趟灤州。去了也不談軍務,就帶兩罈好酒,跟郭松齡坐在院子裡喝。郭松齡的酒量不如張學良,喝到半醉就開始說當年在講武堂的事,說張學良那時候年輕,上課打瞌睡,被他拿粉筆頭砸。張學良就笑,說郭教官你砸得準。兩人喝著說著,馮玉祥的事誰也不提了。
聽風在灤州留了三個人,盯了兩個月,馮玉祥的人沒再來過。天津那邊,沈大夫最近一封信說,馮玉祥在天津的聯絡點也撤了。人去了河南。張懷笙把信看完,擱在桌上,沒說話。馮玉祥去了河南,可能是要找新的地盤。可他不來灤州,灤州就穩了。
東洋那邊,森田回了長春之後,那棟樓裡的發報聲就稀了。以前一天一次,現在三五天一次。陸廣發說,樓裡進出的東洋人少了,看門的只剩一個老頭。佐佐木也沒再去過。一面坡那邊,東洋人燒剩的庫房架子拆了之後,沒再重建。陸廣發派人去看過,山坳裡空著,只剩石頭牆根。
張懷笙把這幾件事串在一起。東洋人縮了。北河橋炸錯了,鐵路往西鋪,郭松齡那邊穩了。他們一時半會兒動不了。可她知道,東洋人不會死心。他們縮,是在等,等下一個機會。
這天上午,趙順從外頭進來,手裡拿著封信。信是遼陽鄉下送來的,孟老兵的老孃讓村裡人代寫的。信上說,老太太收到了撫卹金,米和柴也有人按月送。她謝帥府。信的末尾說,孟老兵的弟弟從城防營調回了遼陽,離家近,每半個月能回去看她一趟。老太太說,她這輩子沒白養這個兒子。
張懷笙把信看了兩遍,摺好,放進抽屜裡。她站起來,去了東跨院。張學良正坐在屋裡看軍報,見她進來,把報紙擱下。
“哥,孟老兵他娘來信了。說撫卹金收到了,米和柴也有人送。他弟弟調回遼陽了。”
張學良點了點頭。他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說:“笙笙,北河橋的事,我總覺得對不住孟老兵。他替爹死的,可我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見著。”
“你去他家磕過頭了。他娘說,這輩子沒白養這個兒子。這話比什麼都重。”
張學良沒說話。他坐了一會兒,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外頭下雪了,細密的雪粒斜著打下來,把院子裡的老榆樹染白了半邊。他看了一會兒,忽然說:“笙笙,你說東洋人下一步會從哪兒動手?”
張懷笙走到他旁邊。“北邊。北河橋的事讓他們在奉天縮了,可他們在北邊經營得深。哈爾濱、長春、一面坡,全是他們的點。他們可能會在北邊再找口子。”
張學良說:“那咱們就往北鋪。鐵路往北鋪,兵往北調。鋪到哪兒,東洋人的手就縮到哪兒。”
張懷笙看了他一眼。她忽然想起幾年前,張學良還是個剛成親的少帥,在帥府裡晃盪,不愛管軍務。如今他回來幾個月,把軍務理了一遍,各營頭都認全了。他變了。
“哥,你變了。”
張學良笑了一下。“哪變了?”
“以前你不管事。現在你管了。”
張學良沒接話。他站了一會兒,轉身坐回桌前,繼續看軍報。張懷笙出了東跨院,回了前廳。趙順已經把她要的鐵路圖鋪好了。她坐下來,把前所到關外第一個大站那段路描了一遍。描完了,她擱下筆,靠在椅背上。
于鳳至端了飯來,她坐下吃著。張學銘推門進來,手裡拿著張報紙。
“小妹,今天的報紙登了郭松齡的事。說灤州駐軍整編完畢,郭松齡升師長。底下還配了篇短評,說‘奉軍內外兼修,東北可安’。”
張懷笙接過報紙看了一眼。文章寫得提氣,可她知道,東北可安,只是眼下。她合上報紙,遞給張學銘。“你今天的功課做了沒有?”
“做了。先生教的都背了。”
張學銘坐了一會兒,忽然說:“小妹,東洋人縮了,是不是就不來了?”
張懷笙看了他一眼。“他們縮了,是在等。等咱們鬆了,他們再來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