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州橋在瀋陽南邊一百六十里地,鐵橋,三孔,底下是條半凍的河,水面上結著薄冰,橋墩子泡在冰水裡頭,黑黢黢的像三根鐵柱子。
張懷笙和郭松齡是第二天後半夜摸到橋邊上的。從瀋陽出來一路往南,換了兩回馬車,最後二十里地靠腿走,踩著一尺厚的雪,走到橋頭那片柳樹趟子的時候,天邊剛泛青。
“慢著。”郭松齡忽然一拽張懷笙的袖子,蹲下來,鼻子抽了兩下,“聞著沒有?”
張懷笙使勁吸了口氣。雪地裡頭有股子怪味,像是過年放完了鞭炮之後的硝煙味,又摻著點煤油味兒。他扒開眼前的雪棵子往橋墩方向一看——第三孔橋墩的基座上,綁著四個炸藥包,碼得整整齊齊,導火索擰成一股,拉出來一根細麻繩,順著河沿往南邊扯。
“有人先動手了。”張懷笙趴低了,“看看去。”
兩人貓著腰摸到橋墩底下。郭松齡湊近炸藥包一瞅,眉毛擰成個疙瘩。那炸藥包是日本三菱株式會社的標記,外頭包著黃蠟紙,綁得闆闆正正。可導火索接得不對勁——四根導火索長短不齊,有一根短了半截,真要同時點著,那根短的先響,另外三個還沒等燒到就得被震滅。
“這不是東洋人的手藝。”郭松齡把導火索捏起來看了看,“東洋人裝藥,導火索一水兒齊,燒起來分秒不差。這活兒糙得跟狗啃的似的,誰幹的?”
話沒說完,張懷笙忽然一按他肩膀。橋南頭那片枯蘆葦裡頭,有個黑影動了一下。
張懷笙把盒子炮掏出來,槍口壓低,貼著河沿摸過去。蘆葦叢裡窸窸窣窣響了一陣,忽然一個女聲低喝:“別動!我手裡有槍!”
張懷笙站住了。蘆葦分開,鑽出個人來,灰棉襖,藍布褲,頭上包著塊花頭巾,臉上抹了兩道黑灰,手裡攥著把擼子,槍口對著張懷笙胸口,手指頭扣在扳機上直哆嗦。
“你抖什麼?”張懷笙把槍收了,兩手一攤,“要動手你早響了。你是哪部分的?”
那女人打量了他兩眼,又看了看後頭跟上來郭松齡,忽然把槍放下了:“你們是……張懷笙?”
張懷笙一愣:“你認識我?”
“我不認識你,可有人認識。”女人從懷裡摸出半截紙條遞過來,上頭就寫了五個字:“橋上有自己人。” 筆跡張懷笙認得,是張學良的。
“少帥讓你來的?”張懷笙把紙條翻來覆去看了看。
“少帥讓我在這等你們。我叫崔二丫,金州本地人,我爹是這橋上的巡道工。”崔二丫把擼子別回腰裡,喘了口氣,“炸藥是我放的。我尋思把橋炸了,他們兵車就過不來。可我折騰了一宿,導火索接了三回都接不對,點了一根沒響,差點沒把我自己崩了。”
郭松齡在旁邊沒忍住,噗嗤笑了一聲。崔二丫瞪他一眼:“笑什麼笑!我爹在橋上看了一輩子鐵軌,我打小就會擰螺絲,可炸藥這玩意兒——真沒擺弄過。”
“炸藥這事回頭再說。”張懷笙指了指橋墩上那四個炸藥包,“你哪弄來的?”
“三菱貨棧偷的。我爹說東洋人修橋的時候存了批炸藥在貨棧裡頭,我就摸進去搬了四包。”崔二丫說得輕巧,好像摸東洋人貨棧跟摸自家菜園子差不多。
張懷笙和郭松齡對了個眼神。郭松齡蹲下來重新理那幾根導火索,嘴裡嘟囔:“三菱的炸藥,三菱的橋,拿三菱的東西炸三菱的橋——東洋人知道了能氣死。”
“別急著高興。”張懷笙把崔二丫拉到一邊,“橋頭有沒有哨?駐了多少人?”
“平時十二個,昨天下午忽然加了一倍,二十四五個。橋南頭有個鐵皮棚子,人就窩在裡頭烤火。”崔二丫拿手比劃了一下位置,“後半夜換班,換班的工夫得空一刻鐘。”
“一刻鐘夠用了。”張懷笙把郭松齡叫過來,“老郭,四包炸藥夠不夠炸斷三孔?”
郭松齡搖了搖頭:“光炸橋面不行,東洋人修橋的時候橋墩子裡頭包了鐵板,得把藥塞到橋墩跟橋面的接縫處,懸空炸,才能把鐵板崩開。四包不夠,至少八包。”
崔二丫急了:“那怎麼辦?貨棧裡炸藥是有,可這回他們肯定加崗了,再去偷……”
“不用偷。”張懷笙拍了拍腰裡彆著的那捆東西,“我們從瀋陽來的時候,順了特高課六包。本來打算路上用的,正好湊上。”
八包炸藥,重新綁,重新接導火索。郭松齡手腳利索,不到半個時辰就把八根導火索併成兩股,一股主火,一股備火,用油紙包好了塞在橋墩接縫處。張懷笙在橋底下轉了一圈,回來問崔二丫:“你說換班的時候有空檔,幾點?”
“四點半。換班的人從南頭過來,接班的從北頭過去,兩邊一走,橋上就空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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