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丫頭正琢磨著，就見院門影壁處晃動著幾道人影。
山東巡撫夫人趙氏領著德州知州、通判等幾位地方官員的正房太太，早早就候在了抄手遊廊的背風處。
昨夜前頭大堂上鬧出的動靜太嚇人，德州鹽運提舉衙門的幾個主事被當場摘了頂戴，柳家那幾家大鹽商更是直接下了大獄。
這群在後宅養尊處優的夫人們昨夜守著空房，聽著前院傳來的鎖鏈聲和差役的吆喝，硬是熬到天亮。
正經送銀子是行不通了，皇上這趟南巡明擺著是衝著敲打地方虧空來的。商戶們抬著整箱的元寶進門，換來的不過是一道抄家拿辦的硃批。
官眷們湊在一處合計了半宿，心裡透亮，皇上要立威，貴妃娘娘要整頓聲名，誰要是再敢送銀票和金錠，就是嫌自個兒男人的烏紗帽戴得太穩。
但是，若是她們給得寵的小公主送點瞧著尋常的小玩意兒，權當做長輩的隨手賞玩，皇上再嚴苛，也斷沒有為著幾件孩子戴的掛件治罪的道理。
打定了這主意，眾人才壯著膽子把東西揣在袖中，天沒大亮就聚到了清和苑外頭。
攸寧慢悠悠踱到院門口，探出半個腦袋，頂上的紅絨球跟著晃了晃。
她看著遊廊下那一溜縮頭縮腦的身影，奶聲奶氣地問：“你們站在風口裡做什麼？也是來看雪的嗎？”
趙氏眼睛一轉，看清了來人，提著裙角快步上前幾步，蹲下身子行大禮：“妾身給固倫公主請安，公主萬福。”
後頭跟著的幾位婦人忙不迭跟著跪倒，裙裾壓在青石板上，環佩聲輕響。
“起吧。”攸寧學著平日裡大人的派頭抬了抬小胳膊，嘴裡嘟囔，“昨兒有個不長眼的掌櫃送了一盤子蜜棗，瞧著金燦燦的，咬上去卻把我的牙都磕壞了呢。額娘動了好大的氣，說下頭的人盡拿些假模假樣的東西糊弄人！”
趙氏聽得後脊樑發緊，也不知道貴妃娘娘今日好些了沒，昨晚的怒氣是否消乾淨了。她不敢耽擱，連忙從身旁嬤嬤手裡接過一個沉香木的長匣子，小心掀起雕花木蓋。
匣子裡墊著厚實的秋香色貢緞，正中凹槽裡嵌著一枚羊脂玉的長命鎖，玉面只用淺浮雕刻著纏枝卷草和“長樂未央”四個篆字，質地細糯溫潤。
“咱們商戶粗鄙，不懂規矩，冒犯了天家貴人，還請公主莫要生氣。”
趙氏滿臉賠笑，把匣子捧得平平穩穩地遞到攸寧跟前。
“妾身孃家早年收著這塊前朝的玉料，請南邊的老玉匠隨手磨出來的，最是溫潤，放在手裡半點不帶冰碴子氣。妾身想著公主隨著聖駕車馬勞頓，拿來掛在衣襟上，全當添個隨身的小掛件吧。”
攸寧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，在那玉鎖上蹭了蹭。石料貼手生溫，半點沒有冬日尋常玉石的冷硬感。
【還真是塊好玉啊！收了收了，這點兒壓驚費，渣爹絕對不會計較！】
她做出一副歡喜的樣子，將長命鎖一把抓在了手裡。
後頭的知州夫人瞧見趙氏拔了頭籌，生怕落在後頭，也緊跟著跪爬半步，遞上來一隻織錦盒。
“妾身孃家在東海邊上，得了兩掛東珠，託銀作坊串成了九連環。珠子都拿蜜蠟磨圓了邊角，沒半點尖銳地方，最合公主在船上無聊時解悶玩。”
通判夫人也忙不迭遞上一個攢花小竹簍：“妾身孃家沒別的好物，只在登州府收了一串紅瑪瑙的十八子壓襟，顏色鮮亮，正配公主今日這身喜慶的大紅襖子。”
幾樣物件遞上來，沒一件帶著金銀銅臭，偏生樣樣都挑不出逾制的錯處。
攸寧敞開腰間的小荷包，先把那串瑪瑙十八子往裡頭塞，奈何荷包本就窄小，裝了瑪瑙串子，繫帶就扯不上了，幾顆圓滾滾的珠子直往外冒。
小丫頭正忙著往裡硬塞，正屋的棉布簾子被打了起來，頌芝立在廊下，高聲道：“娘娘說了，風口裡寒氣重，趙夫人進屋回話吧，旁的人且在耳房吃盞熱茶。”
趙氏暗暗吐了口氣，扶著丫鬟的手站起身，撫平衣襬上的褶子，低著頭隨頌芝進了暖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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