運河上的風颳了一夜，清晨時分雪終於停了。
臨清碼頭外的河面結了一層厚冰，鑿冰捕魚的漁夫與往來運貨的腳伕湊在一處，號子聲和破冰聲此起彼伏，透著齊魯地界特有的鮮活市井氣。
清音閣內，幾盆銀骨炭燒得正旺。
安陵容坐在窗邊的小几旁，細細篩著新磨的梅花香粉。沈眉莊手裡撥弄著算盤，核對昨日三家商賈送來的禮單與底賬，眉頭漸漸蹙起。
“娘娘。”沈眉莊將賬本合上，走到羅漢床前，“陳、劉兩家和漕幫遞來的這幾份章程，嬪妾看過了。他們倒是大方，願意讓出兩成的乾股給咱們半日閒。可嬪妾也看了他們歷年的舊賬，陳家在江北織造上報過虧空，劉家的鹽船也有些夾帶私貨的嫌疑。這些爛賬若是全兜在咱們手裡，將來可都是炸雷。”
曹琴默正剝著核桃，聞言也停了動作，附和道：“惠嬪妹妹說得是。商人重利，身上多半不乾淨。景仁宮那位既然昨兒個傍晚賞了東西，今日看咱們把人拉攏過來，必然不會善罷甘休。嬪妾就怕，皇后會藉著這幾家的底子，做文章攀咬娘娘。”
年世蘭半闔著眼，手裡把玩著一隻成色極好的羊脂玉如意。
她當然清楚宜修的手段，昨日在碼頭沒能借著貪官的排場給她扣帽子，今日必定會從結交外臣、干預內務府這條罪名上找補。
“他們底子不乾淨，本宮早就料到了。”
年世蘭睜開眼，語氣平穩卻帶著冷意。
“水至清則無魚，臨清這塊肥肉，歷來都是內務府和地方官員勾結著分食。這三家商戶既然想攀本宮的高枝，就得把以前的爛攤子全數吐出來。”
她說著看向頌芝：“去告訴周寧海，讓那三家的當家人，把歷年貪墨、漏稅的銀子算個總數，換成銀票，一分不少地備好。”
攸寧穿著一身紅彤彤的福字小襖，正趴在厚實的羊毛毯子上堆木塊。聽到這話，她烏溜溜的眼珠子轉了轉。
【孃親這招絕了！皇后肯定想著給京城的言官通風報信，彈劾孃親結黨營私。只要把這些把柄提前捏在自己手裡，那些御史再怎麼罵，也拿不出實證。】
【不過，光是退贓還不夠，得給渣爹吃顆定心丸才行。】
她心裡清楚，雍正那個多疑的性格，哪怕是親兄弟都要防著，何況是握有兵權的年家？要是讓他覺得孃親在宮外大肆斂財，以後就算沒有皇后的挑撥，他也會起殺心。
“額娘！”攸寧想著，快步跑到年世蘭身邊，仰頭奶聲奶氣道，“這些東西，皇阿瑪喜不喜歡？我們去送給皇阿瑪好不好？”
年世蘭心頭一跳，看著攸寧淺淺笑了：“是，額娘心裡也是這麼想的，我們小攸寧真是聰明。”
“眉莊，”她坐直身子，看向沈眉莊，“你辛苦些，把這三家的契書重新擬一份。記住，除了不能掛半日閒的名字，也別提內務府採買。”
沈眉莊一愣：“不提內務府？那以什麼名目定下明年的供貨？”
“以皇上私庫，內帑的名義。”年世蘭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，“國庫是戶部和內務府在管，可皇上面前，修河道、賑災民，哪哪都要錢，皇上自己的私庫早就見底了。咱們這次不是替自個兒攬財，而是替皇上充盈內帑。那三家的乾股，直接寫在蘇培盛的名下，呈給皇上。”
曹琴默恍然大悟，連連點頭：“高！實在是高！皇上得了這實實在在的幾百萬兩銀子，還會去管幾個言官說什麼？皇后若是拿這事做文章，就是在斷皇上的財路啊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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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宮正中，乾元堂的書房內，氣壓低得有些駭人。
蘇培盛弓著腰站在一旁，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雍正把剛用快馬送來的幾封密摺狠狠摔在書案上，冷笑道：“好啊，好得很。朕還在南巡的路上，御史臺那幫言官的摺子就已經跟雪片一樣飛過來了！說華貴妃在臨清招搖過市，私自接見商紳，大肆包攬內務府採買，甚至還牽扯出西北軍中歷年的孝敬！這幫奴才，膽子是越來越大了！”
恰在此時，門外傳來太監的通報聲：“皇上，皇后娘娘送羹湯來了。”
宜修緩步走入，見雍正臉色難看，故作關切地放下湯碗：“皇上這是怎麼了？這臨清的政務剛理出個頭緒，皇上合該保重龍體才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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