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子弟小學當老師這事兒，辦得比沈青姝預想的還要順利。
這天上午，海島上的風稍微小了點，太陽從雲層裡透出來，照在人身上有了那麼一絲暖意。沈青姝換了件乾淨的白襯衫，外面套了件淺灰色的針織開衫，把頭髮整整齊齊地盤在腦後，跟著家屬院負責後勤的幹事，去了趟學校。
子弟小學就在家屬院東邊，隔著兩條土路，旁邊挨著衛生所。學校不大，幾排紅磚砌的平房，外面圍著一圈用竹竿和鐵絲拉起來的籬笆。操場就是一片壓平了的黃土地，角落裡豎著個木頭架子，上面掛著半截生了鏽的鐵軌，那是用來敲上下課鈴的。
校長姓陳，是個五十多歲的小老頭，穿著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，鼻樑上架著副用膠布纏過腿的老花鏡。
沈青姝跟著幹事進辦公室的時候，陳校長正拿著個搪瓷缸子喝水。聽幹事說明了來意，又接過沈青姝遞過去的檔案袋，老頭兒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，水花濺出來幾滴，他也顧不上擦，趕緊戴上老花鏡，把檔案裡的材料抽出來看。
“滬城來的啊……”陳校長眯著眼睛，一行一行地看著紙上的字，嘴裡小聲唸叨著，“市文工團……鋼琴手……”
唸到這兒，他抬起頭，從老花鏡的上方打量了沈青姝一眼。
沈青姝就站在辦公桌前面，沒出聲，任由他打量。她站得直，身上那股子城裡大醫院或者大機關裡才有的從容勁兒，跟這間到處都是粉筆灰和黴味的辦公室顯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“沈同志，你這條件……”陳校長把材料放下，摘了眼鏡，語氣裡帶著點掩飾不住的驚訝和高興，“你這條件來咱們這海島上的子弟小學，那可是屈才了啊。”
“校長您客氣了。”沈青姝笑了笑，聲音平平穩穩的，“隨軍嘛，在哪兒都是幹革命工作。我也是在家裡待著閒不住，聽家屬院的嫂子們說學校裡缺個教音樂的，就想著過來試試。就是不知道，我這條件符不符合學校的要求。”
“符合！太符合了！”陳校長連連點頭，甚至站了起來，搓了搓手，“咱們學校啊，滿打滿算就十個老師。五個年級，每個班二十來個孩子，一二年級人多點，還分了兩個平行班。老師們平時教語文數學都忙不過來，哪還有人懂什麼音樂。”
陳校長說著，嘆了口氣，指了指窗外：“這幫孩子，天天除了在泥地裡打滾，就是去海邊摸魚。以前還有個老師能帶著唱唱歌，後來那老師隨軍調走了，這音樂課就一直空著。你願意來，那是幫了咱們學校大忙了。”
沈青姝聽著，順勢問了一句：“那這課程，平時是怎麼安排的？”
“不重，一點都不重。”陳校長生怕她嫌累反悔，趕緊解釋，“咱們不比城裡的學校，音樂課也就是個副科。你一個人帶全校的音樂課，排下來，也就是上午一節，下午一節。備課也簡單，教孩子們唱唱革命歌曲，認認譜子就行。剩下的時間，你就在辦公室裡待著，或者回家看看孩子，都成。”
一天就兩節課。
沈青姝在心裡盤算了一下。這哪是上班，這簡直就是換個地方喝茶。比在文工團的時候還要悠閒。
“行。”沈青姝點點頭，“那我什麼時候能來上班？”
“明天！明天就能來！”陳校長高興得直拍桌子，“那個……我這就給你辦入職手續。你的辦公桌我都想好了，就安排在東邊靠窗那個位置，亮堂。”
從學校出來，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。
沈青姝順著土路往家屬院走。海風吹在臉上，帶著股熟悉的鹹腥味，但她今天心情不錯，連帶著覺得這風也沒那麼討厭了。
推開自家小院的木門，院子裡靜悄悄的。
容璟時去營區了，這個點還沒回來。院子角落的那棵不知名的歪脖子樹底下，蹲著兩個小小的身影。
容意和容淮。
兩個小傢伙今年五歲了，在滬城的時候，這會兒應該正穿著乾乾淨淨的小罩衣，在幼兒園裡排排坐吃果果。可現在，兩人都穿著半舊的粗布衣裳，撅著屁股蹲在泥地上。
容淮手裡拿著根小木棍，正撅著嘴，在一個螞蟻窩旁邊一頓亂戳，把好好的一個螞蟻洞給搗得稀巴爛。
容意蹲在他旁邊，兩隻手搭在膝蓋上，眉頭微微皺著，看著弟弟搞破壞，也沒出聲阻止，只是時不時地嘆口氣，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。
聽見院門響，兩個小傢伙同時轉過頭。
“媽媽！”容淮扔了手裡的木棍，拍了拍手上的泥，邁著小短腿就跑了過來，一把抱住沈青姝的腿，“你幹嘛去了呀？我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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