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記事起,我對父親的概念就很模糊。
當我剛開始能聽懂話的時候,母親就一遍遍地跟我講父親的事兒。她告訴我,我的父親是個將軍,一個十足的儒將。他寬厚溫和,不似尋常武將那般不苟言笑,他的笑容是天底下最溫暖的。
母親就是被這笑容拖累了一世。
在我還不記事的時候,母親說,父親回來看過我。他給我帶回來一個小小的風車,將我抱在腿上哄著玩。父親承諾說,等打完了仗,就將我們娘倆帶回玄菟。那裡是父親的老家,不像這邊黃沙飛揚。那裡山清水秀,土地肥沃,是絕對不會餓死人的。
然而父親失言了。
父親這一去,就再也沒有回來。十年間,母親日日夜夜唸叨著父親的名字,還有那個她從未去過卻終生嚮往的地方:玄菟。
我不記得父親的樣子,當我再次聽見父親的訊息時,是一個士兵傳來的訃告。父親死了,是為一個好兄弟擋刀子死的。
母親當場就暈了過去,我呆呆地望著這一切,眼淚怔怔地流下來。我對父親沒有什麼概念,可望著肝腸寸斷的母親,我心中難過。
也就是在那一年,村裡鬧起了瘟疫。傷心孱弱的母親染上了病,只一天的時間就病入膏肓,連手指肚都癟了下去。村裡染上這個病的人就沒有活下來的,我知道,母親要走了。
臨終前,母親拉著我的手,一遍又一遍地告訴我:一定要好好活著,等長大了,就回玄菟去,到你父親的老家去生活。
我哭得聲嘶力竭,可沒能挽回母親的性命。母親一定沒有想到,她去世的第三天,我也染上了這惡疾。
和母親一樣,我嘔吐腹瀉,很快就躺在了床上動彈不得。村裡的人不敢靠近我的家,生怕再帶累了他們。母親的屍體就在床上放著,我望著她青灰色的遺容,沒有覺得恐懼,只有一陣異樣的輕鬆。
我也要死了嗎?
就在我胡思亂想之時,屋門被人踹開了。我勉強睜開眼睛,看見了一個絡腮鬍子的大叔。那人指著我對外面人喊道:“他就是段將軍的孩子嗎?”
村裡的人唯唯諾諾,不敢太靠近他。連年的戰亂,使得這一片對軍官模樣的人都有種莫名的恐懼。病體虛弱的我也被這絡腮鬍子嚇壞了,我睜大了眼睛,生怕他把我吃了。
結果,那人不由分說,將我抱在了懷裡。並囑咐隨行計程車兵,把我的母親葬在一片美麗的桃花林中。我很想問他是誰,可嘴裡卻說不出話。那人似乎猜到了我的心思,對我笑道:“好孩子,我是你父親的生死弟兄,以後就是你的大爺。你管我叫齊大爺就好。”
在渾渾噩噩中,齊大爺將渾身發冷的我捂在了一個狼皮套子裡,並親手給我餵了糖水和藥汁子。糖水真甜啊!村裡幾乎是吃不上糖的,我也是第一次喝這樣好喝的東西。後來才知道,這叫飴糖。
齊大爺的話很多,他一邊給我喂藥,一邊嘮嘮叨叨地講了很多關於父親的事兒。我聽得如痴如醉:果然就像母親說的,父親是個十足的儒將。也難怪母親會為這樣的人付出一輩子。
周圍計程車兵對我很是照顧,可私下裡卻勸齊大爺不要和我靠的太近。我身上有惡疾,一旦將病氣過給他就不好了。可齊大爺毫不在乎:現在仗已經打完了,這孩子又生得這樣弱,我不照顧他,誰照顧他?
我心裡突然對齊大爺有了巨大的好感。從小到大,唯有母親會這麼對我。我在小村裡休息了三天,身體漸漸好了許多。三天後,齊大爺說,他要帶我回父親的老家。因為父親臨終前囑咐他說,他老家還有哥兄弟等人,能照顧得了我。
就這樣,我跟著齊大爺開始往玄菟進發。我的話也漸漸多了起來,我開始問齊大爺好多問題,關於打仗,關於父親,關於齊大爺的家。齊大爺告訴我,他的家在京城,家裡有兩個兒子和兩個女兒。最小的女兒叫齊眉,長得很像他去世的妻子。
齊大爺常常談起他的小女兒,說她天真爛漫,性子活潑。聽他說得時候,我便在心裡不由自主地勾勒出一個可愛的女孩子的形象。我很想見見齊大爺念念不忘的孩子,不過好像沒什麼機會。因為我得去玄菟。
整整一個月的路程,我們才從邊境小城來到了父親的家鄉。當我睜開眼向馬車外瞭望時,我簡直驚呆了。
就像母親說的,玄菟山清水秀,一馬平川。這裡的土地是黑色的,這裡的天瓦藍瓦藍。齊大爺和我講了好些玄菟的事兒,我聽得半懂不懂。可我卻一眼就喜歡上了這個地方。
這可能就是天然的親近。
我們很快到了玄菟城裡。父親的老家人在城裡很有名氣,他們是皇商,非常富貴。有多富貴呢?聽母親說過,家裡的門框都是鑲著金邊兒的。
我稀裡糊塗地被帶進了一個大宅院,見到了齊大爺口中所謂的親大爺,一個乾巴瘦的老頭子。第一眼看見他的時候,我不禁害怕地往齊大爺身後縮了縮:那眼神實在是不善。就算我年幼無知,可一眼就看得出,他對我並沒有什麼好心思。
大人們在談論著關於我的事兒,而我自己卻一點兒也做不得主。我只聽那親大爺說什麼他的弟弟尚未娶妻,還說這孩子不可能是他弟弟的孩子。齊大爺的眉頭皺得很緊,他害怕我聽到了傷心,便要我出門去自己玩。我早就受不了這樣壓抑的氣氛,忙不迭地跑出了門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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