至於這次來探望的那個長輩,住在城郊的莊子裡。高祖爺爺在分家的時候,平城還是個破爛不堪的地方,他給厚道樸實的大兒子置了一間破屋,又給了他半塊銀子做本錢,讓他做點小生意。而給小兒子兩間大房和三畝薄田,讓他從土裡刨食。用高祖爺爺的話說,太爺爺懂事勤快,而他弟弟離了這屋子田地就活不下去。他也是沒辦法才這樣做的。
聽父親唸叨說,當時太爺爺什麼也沒說,背上自己的破鋪蓋便去了破屋,連爭也沒有爭。從飢一頓飽一頓,到娶妻生子,再到店面做大,太爺爺用了十年的時間。而那個太叔爺守著那麼三畝地,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,雖說也娶了媳婦,可還是沒攢下什麼。最後高祖爺爺去世時,還是靠著大兒子才買了薄板,發了喪。
這次說不行了的長輩,便是那個土裡刨食的小兒子。
齊肖熱情地接待了這一行人。吃了十天干巴飯的齊眉終於吃到可口的了,難免一時多吃了些,害得小果不得不去買顆大山楂丸給她消食。齊肖告訴他們說,莊子上冰冷難行,今晚只好好睡一覺,明天再一起去那邊探望也不遲。
齊肖只有一兒三女,大女兒齊蕊前年已經出嫁了,兒子齊思法年歲還不大,正在讀書,兩個庶女不消多敘。三嬸嬸將楚氏和周語歡安排在了正院東屋,將齊眉安排在了齊蕊出嫁前的房間,而給齊墨安排了一間上等廂房。睡了那麼多天的馬車,齊眉終於又躺在了錦衾上。羈旅多日,她終於飽飽地睡上了一覺。
至次日一早,齊眉早早地換上了一身月白色的衣服,坐著馬車去了莊子上。平城的京郊,白雪比京城厚多了,寒氣凍得齊眉瑟瑟發抖,齊眉不禁縮進了狐皮圍脖裡。
走了不多時,只聽車伕說了一句:前面是大田地,馬車過不去,還請貴人下車行走。齊眉一怔,她撥開車窗一看,只見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大雪地,地壟上還留著麥稈呢。齊眉看了看自己的鹿皮小靴,不由得嘆了一口氣。還是桃夭心細,她將早已準備好的笨重大棉靴子拿了出來,口中還笑道:“果然就像司言姐姐說得,這東西早晚用得上。”
齊眉如釋重負,她趕緊換上了棉靴,又用細繩子紮緊了靴筒子,這才走下馬車來。
剛一下車,便聽見齊墨在唉聲嘆氣地抱怨。原來她來時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光景,所以並沒有帶合適的靴子。望著齊墨腳上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鹿皮靴,齊眉不禁暗暗為這鞋子惋惜起來。
眾人踏著齊膝深的白雪,一路跋涉到莊子上來。齊眉走不慣這樣的路,踩著田埂也不知趔趄了多少次。她顫顫巍巍地扶著小果,費了好大力氣才走出田來,臨了臨了,還是一跤跌在了雪地裡,連著小果也滾了一身的雪。
主僕兩人哈哈大笑了起來,還是桃夭一把將齊眉扶了起來,一邊撲稜著她身上的雪,一邊向小果抱怨道:“傻丫頭,還笑呢!這雪一旦化在身上,弄不好可是要著涼的!”
“不妨事不妨事。”齊眉一邊笑著一邊抖了抖袖子,“這倒是頗有野趣。”
此時楚氏等人也走出了麥田,連周語歡身上也滾了一下子的雪。如齊眉所料,齊墨的一雙小靴子果然溼透了,她一邊低低啜泣著,一邊埋怨紅拂不給她準備合適的鞋。現在她的鞋子都溼透了,兩個靴筒裡灌滿了白雪,捱到腳上又溼又冷,簡直難受極了。
誰都沒理會齊墨的抱怨,畢竟這不是矯情的時候。走了不多時,一行人終於到了莊子前。莊頭早已迎了出來,點頭哈腰地領著齊肖等人去叔太爺家裡。
叔太爺有兩個兒子,老大叫齊照松,老二叫齊照柏。論起來,齊眉得叫他們堂叔爺。不過他們的年紀卻不甚大,老大不過五十左右歲,而老二才四十多歲。在他們上邊還有兩個堂姑奶,不過早就死了。齊眉只覺得這個輩分有點亂,她昨晚掰著手指頭論了好久,才論明白這個輩分。
莊頭很快領著眾人到了一個大庭院外,庭院不大,但也有四間大房子,看起來乾淨立整。這是後來齊肖發達了,想著這個叔太爺不能太落魄,便以祝壽的名義給他蓋得房子,又見兩個堂叔不堪用,還委託了莊頭多多照看老爺子。
可眾人還沒等進門,便聽見那門裡吵得沸反盈天。只見兩個老頭正舉著兩把大掃帚,口不擇言地亂罵著。而旁邊,還有兩個歲數很大的女人在破口大罵,其中一個嗓門很尖,喊起來就像公雞打鳴似的。
說話間,其中一個女人便推搡了另一個女人一下,這下可捅了馬蜂窩。兩個老頭登時揮起掃把,不管不顧地打了起來。一時間,院子裡雞飛狗跳,灰塵亂飛,雪沫子、草渣子落得眾人滿頭滿身。
望著眼前的一片狼藉,齊眉不禁捂住了口鼻,齊肖無奈地看向了大家。莊頭忙對著兩個打成一團的人喊道:“照松,照柏,別打啦,你堂侄子來探望你爹啦!”
兩個堂叔爺這才罵罵咧咧地收起了掃把。那個叫照松的堂叔爺走了過來,他滿臉懊喪地說道:“家裡很亂,還沒有收拾,讓你們見笑了。到了這裡也不用拘著什麼禮節,只管坐就是。”
齊肖忍不住問道:“三堂叔,這是怎麼回事啊?怎麼你們老哥倆還打起來了?”
“還不是因為這個孽障!”齊照松餘怒未消,“趁我爹爹人事不省,竟然偷著將這房契地契都給藏了起來。爹生前就說過,誰伺候他,誰得他的遺產。我和我媳婦兒成年累月地伺候著爹,他老四伸過幾把手?竟然趁我不在,幹這樣腌臢的事兒,真是令人不齒!”
“你才藏地契了!”齊照柏氣得跳腳,“我連那地契放在哪都不知道,我上哪藏那地契去?是你和你媳婦,為了不和我分家產,將那地契藏了,反倒誣了我一口。今年過年的時候,爹明明說過,東邊兩間房歸你,西邊的歸我,你就是不想認這個賬,才鬧這麼一齣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