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的最後一日，京城落了第一場雪。
雪不大，細碎的雪沫子從鉛灰色的天空飄下來，沾地即化，只在屋瓦和枯枝上積了薄薄一層。空氣清冽，帶著初雪特有的、微甜的寒意。
“念慈坊”後院暖閣的窗臺上，擺著一盆水仙，剛冒出嫩綠的芽尖。蘇念慈趴在窗邊，伸出一根手指，接住幾片飄進來的雪花。冰涼的觸感在指尖化開，她望著灰濛濛的天空，有些出神。
“要入冬了……” 她心裡默默算著，“穿越過來，竟然快一年了。”
這一年，從祠堂裡那個差點被毒死的毀容嫡女，到如今京城裡風頭最勁的女商人、景王未婚妻，中間多少驚險算計，多少深夜熬圖，多少咬牙硬撐。如今回頭去看，竟有些恍惚。
暖閣的門被輕輕推開，帶進一股冷風。陳嬤嬤端著個紅漆托盤進來，上面是一碗冒著熱氣的酒釀圓子，還有一小碟新醃的糖漬梅子。
“小姐，歇會兒吧。這雪天冷，喝點熱的暖暖身子。”陳嬤嬤將托盤放在小几上，見蘇念慈還望著窗外，輕聲道，“柳家那邊最後一筆尾款已經結清了。柳公子讓人捎了句話，說老夫人對繡品極滿意，往後柳府女眷的衣物，都交給咱們了。”
蘇念慈回神，走到小几邊坐下，舀起一勺酒釀圓子。溫熱的甜香在舌尖化開，她滿足地眯了眯眼：“那就好。柳家這單子雖然折騰，但成了，就是塊金字招牌。”
“可不是。”陳嬤嬤在她對面坐下，臉上帶著笑，“今早還有兩家夫人遣人來問，能不能照著柳家雅集那種規格，給她們也定製一批繡品。老奴按小姐交代的，說核心技法需要時間，排期已經到明年開春了。”
“嗯，物以稀為貴。”蘇念慈點頭，“核心技術庫整理得怎麼樣了？”
“趙娘子和孫娘子帶著幾個信得過的老繡娘，已經將‘羽化繡’‘藏線結’和漸變色染製法的詳細步驟錄成圖譜了。”陳嬤嬤壓低聲音，“圖譜分三卷，每卷只錄部分關鍵，全本鎖在庫房鐵櫃裡，鑰匙只有您和我知道。繡娘學藝，也按您說的分等級，一等繡娘才能接觸核心技法。”
蘇念慈滿意地點頭：“嬤嬤辦事，我放心。”
正說著，前廳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，夾雜著夥計壓低聲音的驚呼：“王、王爺……”
陳嬤嬤忙起身：“王爺來了？老奴去迎……”
話音未落，暖閣的門簾已被掀開。
蕭景淵站在門口，一身墨色常服，肩頭落著未化的雪沫。他沒帶隨從，隻身一人，手裡還提著一個油紙包，隱約透出糕點香甜的氣味。
“王爺。”蘇念慈起身，有些意外，“這麼大的雪，您怎麼過來了？”
蕭景淵走進來，將油紙包放在小几上：“路過‘桂香齋’，看見新出了栗子糕，想著你或許愛吃。”他說得自然，彷彿只是順手帶個點心。
可“桂香齋”在城東，王府在城西，念慈坊在城南——這路得繞多大一圈？
蘇念慈心裡門兒清，但沒戳破，只笑著開啟油紙包。果然是新出爐的栗子糕，還溫熱著，金黃酥軟，香氣撲鼻。
“謝王爺。”她捻起一塊，咬了一小口。栗子香糯，甜度恰到好處，“很好吃。”
蕭景淵在她對面坐下，陳嬤嬤識趣地退了出去，帶上了門。
暖閣裡只剩下兩人。炭盆燒得正旺，偶有火星噼啪。窗外雪落無聲。
蕭景淵看著她小口小口吃糕點，眉眼間不自覺柔和了些。這些時日，他親眼看著她如何從謠言風波中鎮定反擊，如何構思“核心技術庫”這樣的長遠之策，如何與柳文軒那樣的聰明人周旋而不落下風。她像一株生在石縫裡的藤蔓，看似柔弱，實則堅韌，總能找到向上的路。
而他自己，也在這日復一日的注視中，漸漸明白了一些事。
“王爺嚐嚐？”蘇念慈將糕點碟子往他那邊推了推，“不很甜。”
蕭景淵搖頭：“你吃。”
蘇念慈便不再客氣，又吃了一塊，才拍拍手上的碎屑，問：“王爺今日來，可是有事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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