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，卯時初刻，天還黑著。
天牢最深處的走廊裡響起雜亂的腳步聲，火把的光搖晃著逼近。蘇念慈靠牆坐著，在黑暗中睜開眼睛——來了。
鐵鎖嘩啦作響，牢門被推開。兩個面生的獄卒站在門口，聲音冷硬：“蘇念慈，提審！”
蘇念慈沒動，只抬眼看了看天色：“這個時辰提審？不合規矩吧？”
“刑部急審，輪得到你講規矩？”獄卒不耐煩地走進來，伸手就要拉她胳膊。
蘇念慈側身避開，自己站起身，整了整有些皺的衣襟：“我自己會走。”
兩個獄卒對視一眼，沒再動手，一左一右押著她往外走。
經過隔壁牢房時，她聽見徐渭低而急的聲音：“小心！提審過堂，三木之下何求不得？咬死了別人！”
“晚輩明白。”她輕聲回了一句。
走出牢區，穿過長長的、瀰漫著黴味和血腥氣的走廊，最後被帶進一間陰冷的石室。石室正中擺著一張長案，案後坐著三個人——正中是個面生的刑部主事，左邊是兵部的一個員外郎，右邊則是她認識的——督察院那位曾在中秋宮宴後彈劾過她的吳御史。
三人面前攤著卷宗，旁邊站著書記官和幾個衙役。氣氛肅殺。
蘇念慈被按著跪在堂下冰涼的石板上。
正中那主事先開口，聲音乾巴巴的：“罪婦蘇念慈，你可知罪？”
蘇念慈抬頭：“民女不知身犯何罪。”
“放肆！”吳御史一拍桌案，“人證物證俱在，你還敢狡辯？念慈坊庫房搜出‘失魂散’，軍需冬衣中摻入毒物，意圖謀害邊關將士——這還不是罪？”
蘇念慈神色平靜：“敢問大人，所謂‘人證物證’，具體是何？”
主事示意書記官念：“永昌棉行掌櫃供述，你遣丫鬟秋月行賄五十兩，令其在棉中夾帶異物。念慈坊庫房搜出‘失魂散’半斤。工坊冬衣中檢出同樣粉末。兩個繡娘中毒昏迷——這些，你可認？”
蘇念慈聽完，緩緩開口：“民女有幾問，請大人解惑。”
主事皺眉：“講。”
“第一，永昌棉行掌櫃說秋月行賄令其夾帶異物，可有證據？是銀票還是現銀？銀上有無印記？秋月是何時、何地、如何交付的？棉行掌櫃收了錢，為何不檢視所夾何物？此不合常理。”
“第二，庫房搜出的‘失魂散’，是在何處搜得？是明處還是暗格？庫房每日進出多人，鑰匙不只一把，如何斷定是民女所藏？”
“第三，工坊冬衣中檢出的粉末，是在哪件冬衣的哪個部位發現？是所有冬衣都有，還是僅部分？若民女真要下毒，為何不在所有冬衣中都下，只下部分？”
“第四，兩個繡娘中毒，中的可是‘失魂散’？若是，她們是如何中毒的？是誤觸，還是有人故意下毒？若是誤觸，為何只有她們二人中毒，其他接觸同樣棉花的繡娘卻無事？”
她語速平穩，條理清晰，每問一題，堂上三人的臉色就沉一分。
吳御史厲聲道：“蘇念慈！這是審訊，不是讓你來問話的！”
“大人。”蘇念慈抬眼看他，“審案審的是真相，不是單方面的指控。民女只是提出疑點，請大人查證。若這些疑點都能解釋清楚，民女甘願認罪。”
她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：“還是說……大人覺得，這些疑點根本不重要，只要民女認罪即可？”
這話綿裡藏針，吳御史臉色鐵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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