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建軍嚥了口唾沫:“爸,您被停職這件事,對我和曉紅的影響太大了。我在單位裡,領導已經找我談過兩次話了。曉紅她公公是個老幹部,特別看重名聲,這件事鬧出來以後,她公公差點讓她離婚。”
周曉紅在旁邊低著頭,不說話,但眼圈紅了。
周建軍繼續說:“我知道您是被冤枉的,組織上也給您平反了。可是那些傳言還在。“周正南的兒子”“周正南的女兒”——走到哪兒都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。我們不是不理解您,但是爸,我們也有自己的生活。我們不能一直被您的事情拖累。”
周正南坐在那,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他這輩子被敵人的子彈打過六次,被組織調查過一次,被人誣告過一次。那些他都扛住了。但他沒想到,這一刀是從自己孩子手裡來的。
“曉紅。”周正南看向女兒,聲音有點啞,“你也是這個意思?”
周曉紅的嘴唇抖了一下。她沒敢看周正南的眼睛,低著頭說:“爸,我……我婆家那邊確實壓力很大。我公公說,如果我不跟您劃清界限,他就不認我這個兒媳婦了。”
周正南的手慢慢攥成了拳頭。
“劃清界限。”他重複了這四個字,好像在嚼一塊石頭。
“爸,我們不是不認您。”周建軍趕緊補了一句,“只是在法律上、名義上斷一下。等以後您的事情徹底過去了,我們還是一家人。”
“法律上斷了,還是一家人?”周正南的聲音忽然大了,“周建軍,你學的那些知識都學到狗肚子裡去了?法律上斷了就是斷了,還什麼還是一家人?你當法律是過家家?”
周建軍被他這一嗓子嚇得縮了一下,但很快又硬了起來:“爸,我知道您生氣。可您也替我們想想。我和曉紅從小跟著媽。您這些年一直在部隊,我們的事您管過多少?現在您出了事,我們跟著受連累。我們憑什麼?”
這話出了口,屋裡的空氣都凝住了。
周正南看著周建軍,那目光說不上是憤怒還是心寒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又閉上了。
半晌,他說了一句:“你們要怎麼斷?”
周建軍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張寫好的稿子,展開放在桌上:“我們希望您在報紙上發一個宣告,說是您主動跟我們斷絕父子關係。這樣對大家都好。”
周正南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。
字跡工工整整的,一看就是提前寫好的,不是臨時起意。
他忽然覺得渾身發冷。
這兩個孩子來之前就想好了。他們不是來商量的,是來通知的。
“行。”周正南吐出一個字。
周建軍明顯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幹脆,愣了一下:“爸?”
“我說行。”周正南站起來,把那張紙摺好裝進自己的口袋裡。“你們想斷就斷。不用等以後了。斷了就是斷了。”
“爸——”周曉紅終於忍不住了,站了起來。
“你們走吧。”周正南背對著他們,聲音很平。“我這就去辦。”
他推開門,走了出去。
院子裡的陽光很刺眼。周正南站在門口,閉了一下眼睛,感覺自己的腿有點發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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