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從值班醫生決定打電話到胸外住院醫趕到急診，總共十三分十五秒。加上護士喊值班醫生那段，值班醫生不在崗位上耽誤的五分二十五秒，加起來差不多十五分鐘出頭。”
“二十三分鐘裡有十五分鐘在找人。”
賀知舟把杯蓋擰上，擱回桌角，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。
方曉雯看著他的側臉，手裡的筆帽在指尖轉了一圈。
“什麼感覺？”
賀知舟的目光落在螢幕上那條時間軸的第三個節點上，四通電話，八分鐘。
“感覺衡陽的急診科不缺醫生，缺的是一根線。人都在，但擰不到一塊去。電話打四通才接通不是因為胸外的人偷懶，是因為沒有人規定過接到急診電話必須在幾分鐘內回應。沒有規矩就沒有習慣，沒有習慣就靠運氣。運氣好的時候一通電話就到人，運氣不好的時候四通打完人還沒來。”
方曉雯在筆記本上記了兩行，筆尖停在紙面上。
“安慶的問題是裝置和藥品不夠。”
“對。安慶是家底薄，但人在崗、流程在跑，缺什麼補什麼就行。衡陽不一樣，裝置比安慶好，編制比安慶多，但流程是散的。人各幹各的，科室之間的銜接全靠個人關係和電話本。”
手機在桌面上震了一下，高啟峰的微信訊息彈了出來。
方曉雯掃了一眼螢幕，把手機遞過去。
訊息是一段語音，賀知舟點開，高啟峰的聲音從手機喇叭裡出來，帶著點沙，背景音有汽車引擎的悶響，像是在路上。
“賀知舟，報告你應該看完了。補充一個情況，衡陽急診科的硬體不差，去年剛換了一批監護裝置，除顫儀是今年的新款，比你們一院的還新。藥品櫃我查了，種類齊全，沒有過期的。人員配置六個編制滿編，值班排班表也是全的。”
語音到這裡停了一拍，高啟峰吸了口氣。
“但你知道我在測試結束以後跟他們科主任覆盤，他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嗎？他說‘高主任你們搞這種突擊檢查不太合適吧，我們又不是不配合’。他關注的不是二十三分鐘這個數字，是我們的檢查方式讓他沒面子。”
語音結束了。賀知舟把手機擱回桌面上，螢幕暗下去。
方曉雯的筆懸在紙面上方，等著。
“方曉雯，把衡陽的報告歸檔，標註‘流程缺陷型’。跟安慶的‘資源不足型’分開建資料夾。”
“分類標準寫進年度報告？”
“寫進去。問題不一樣，解法就不一樣。安慶缺錢缺裝置，給資源就能改。衡陽什麼都不缺，缺的是有人盯著、有人較真、有人把流程從牆上的紙變成每天必須執行的動作。”
方曉雯在筆記本上畫了一條分割線，左邊寫“資源不足型”，右邊寫“流程缺陷型”。
賀知舟把椅子往前拉了半寸，手指點在螢幕上高啟峰報告的最後一頁。
最後一頁不是表格，是高啟峰手寫掃描的半頁文字，筆跡比正文潦草，像是在車上寫的，字的尾巴往右甩，有幾個字的墨跡洇開了一點。
方曉雯湊過來看了一眼。
一行字，沒有標點，從紙面的左邊寫到右邊。
“賀主任，衡陽的問題跟安慶不一樣。安慶是窮，衡陽是懶。這個比窮難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