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半夏把最後一個數據核完的時候，辦公室窗外的天已經暗透了。檯燈的光圈罩在桌面上，把那份裝訂好的報告照得邊角分明，深藍色的封皮上印著一行字：“江城第一人民醫院創傷中心年度執行報告”。
她把椅子往後推了半寸，後背靠上去，頸椎咔噠響了一聲。手指在報告封皮上摩了兩圈，紙面的觸感微涼，裝訂線壓得很平整，方曉雯幫忙排的版，格式乾淨。
翻開第一頁，目錄排了七章，從組織架構到執行資料再到典型病例分析，每一章後面跟著頁碼。她的目光在第三章停了一拍，“核心執行指標”，頁碼十一到十八，是整份報告最重的部分。
翻到第十一頁。
嚴重創傷患者院內死亡率。上一年度百分之二十一點三，本年度百分之十三點二。下降百分之三十八。
這個數字她算了三遍，讓方曉雯交叉驗證了一遍，又調了原始病歷逐例核對。三遍下來數字沒變。
平均急診響應時間。上一年度四十七分鐘，本年度十四分鐘。
跨院協同轉運事故率。零。
她把這三個數字盯了幾秒，手指在紙面上劃了一道。一年前創傷中心掛牌的時候，急診科值班室的白板上寫著目標值，死亡率下降百分之二十，響應時間壓到二十分鐘以內。兩個目標全超了。
報告翻到第五章，“核心團隊”。
半頁紙，六個人的名字豎著排下來，每個名字後面跟著崗位和職責。蘇半夏的目光落在第二行。
賀知舟。崗位：急診科核心技術顧問。職責：重大創傷病例技術指導、急救流程最佳化、跨科室協同會診。
她的手指在“核心技術顧問”這六個字上停了兩秒。
這個頭銜是她自己擬的。寫第一版的時候，“崗位”那一欄空了三天。寫過“急診科副主任”，刪了。寫過“創傷中心技術負責人”，也刪了。最後落在了這六個字上。
不綁崗，不綁編制，不綁行政職務。他可以在急診科睡午覺，可以去質控中心跑全省，可以在任何需要他的地方出現，也可以在不需要的時候消失在值班室的行軍床上。
“核心技術顧問”不是一個正式的行政職稱，院裡的人事系統裡查不到這個崗位程式碼。但寫在創傷中心的年度報告裡，蓋上院章報到省裡，這六個字就有了分量。
她把報告合上，用資料夾夾好，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的信封，把報告裝進去，信封正面寫了“趙德明院長親啟”，字跡工整。
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酸了一下，坐了四個多小時沒挪窩。她把檯燈關了，辦公室暗下來，窗外停車場的路燈光從百葉簾的縫隙裡漏進來，一條一條的。
院長辦公室在行政樓三層，走過去要穿一段連廊。晚上九點多的連廊沒什麼人，燈開著一半，腳步聲踩在水磨石地面上，迴音悶悶的。
趙德明的辦公室門虛掩著，裡面有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。蘇半夏敲了兩下，聽到一聲“進”。
推門進去，趙德明坐在辦公桌後面，老花鏡架在鼻樑上，手裡捏著一份檔案在看，桌面上攤了三四份材料，摞得不算齊。他抬頭看了蘇半夏一眼，把手裡的檔案扣在桌面上。
“蘇主任，這個點了還沒走？”
“創傷中心的年度報告，今天定稿了，給您送過來審。”
蘇半夏把牛皮紙信封放在趙德明面前的桌面上，手指在信封邊緣按了一下鬆開。
趙德明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，拆開信封，把報告抽出來。封皮看了一眼，翻開，從目錄頁開始往後翻。
翻頁的速度不快不慢，有幾頁停的時間長一些。翻到第十一頁的時候，他的手指在紙面上點了兩下。
“死亡率下降百分之三十八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