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省城,三張。”沈半夏說,“有今天下午的車嗎?”
“下午兩點有一趟,到省城得明天早上。”售票員大姐說著,手指在票價表上點了點,“硬座,一人十二塊五。小孩抱著不佔座的話不用買票,但你這兩個……”她目光落在沈半夏懷裡睡得臉蛋紅撲撲的龍鳳胎上,“能抱著坐一路?三百多公里,十二個鐘頭呢。”
“能。”沈半夏答得乾脆,“買三張票。”
“行。”售票員沒再多問,利落地撕票,收錢,找零。把三張硬紙板車票推出來時,她又看了沈半夏一眼,猶豫了一下,壓低聲音,“同志,你一個女同志帶兩個這麼小的娃出遠門?路上可得留神,省城火車站亂得很,扒手、騙子,什麼人都有。要是去西北方向,還得在省城換車,那更遠了。”
“謝謝大姐提醒。”沈半夏把錢和票仔細收好,抱起孩子,“我男人在那邊,去投奔他。”
“哦,軍屬啊。”大姐眼神軟了些,“那更得小心。去候車室坐著吧,裡頭有長椅。”
候車室就是隔壁一間屋子,幾排木頭長椅,牆上貼著斑駁的標語和時刻表。沈半夏找到個靠牆的角落坐下,把包袱墊在身後,讓大寶靠著她,小寶則在她臂彎裡繼續睡。她從包袱裡拿出個小布袋,裡面是出門前準備的炒米和兩個煮雞蛋。她剝了半個雞蛋黃,慢慢餵給大寶。
大寶小口嚼著,忽然抬頭:“娘,供銷社。”
沈半夏順著他的目光看去。候車室門口斜對面,就是縣城唯一的供銷社,綠漆門臉,玻璃櫃臺裡擺著些日用品。她心裡一動。包袱裡雖然帶了乾糧,但孩子們路上要喝奶,光靠那點米湯和雞蛋不夠。而且她需要些看起來“正常”的物資,不能全靠空間裡那些過於完好的東西。
“你看著妹妹,娘去供銷社買點東西,就回來,很快。”她把小寶放穩,又叮囑大寶,“誰來搭話都別理,就坐著等娘。”
大寶點點頭,伸手虛虛護著小寶。
沈半夏快步走到供銷社。櫃檯後站著個售貨員,正無聊地織毛衣。沈半夏上前:“同志,有沒有奶粉?麥乳精也行。”
“奶粉有,飛鶴的,罐裝的,要糧票。”售貨員頭也不抬,“麥乳精也有,大罐小罐的,不要票,就是貴。”
“奶粉拿一聽。”沈半夏說著,從兜裡掏出糧票。這些糧票是原主僅剩的家當,一直縫在貼身衣角里。她抽出幾張,遞過去。售貨員瞥了一眼,才放下毛衣針,起身從貨架上取下一罐奶粉,又順手拿了個搪瓷缸子和一把鋁製勺子。
“一共兩塊八,糧票四兩。”售貨員算賬,“罐子押金三毛,下次拿空罐來退。”
沈半夏付了錢和糧票,又買了半斤硬糖塊和一包草紙。她把奶粉罐子、搪瓷缸子和勺子用草紙包好,小心塞進包袱外層。糖塊則拆開,給了大寶兩顆,自己含了一顆,舌尖漫開廉價的甜味。剩下的糖塊收了起來。
回到候車室,時間剛過中午。日頭透過高窗照進來,在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,灰塵在光柱裡浮動。沈半夏重新坐下,擰開奶粉罐,舀了兩勺奶粉到搪瓷缸子裡,用熱水衝開。水是她剛才在車站院裡接的涼白開,此刻只剩微溫。奶粉化開,一股濃郁的奶香飄出來。她試了試溫度,先喂小寶。小寶醒來,聞到奶香,立刻吧嗒著嘴喝起來。大寶也湊過來,沈半夏用勺子喂他喝了半缸。
“好喝。”大寶舔舔嘴唇。
“路上就喝這個。”沈半夏把缸子蓋上,“省著點喝,到了爹那兒就好了。”
她一邊餵奶,一邊整理包袱,手指無意間碰到奶粉罐冰涼的罐身,微微頓了頓。空間裡其實有更好的奶粉和食物,但此刻拿出一罐供銷社裡剛買的奶粉,才更讓人安心。她需要這種“正常”的掩護。
日頭漸漸偏西,候車室裡的人多了起來。有扛著蛇皮袋的民工,有抱著雞籠的婦女,還有幾個穿著中山裝、提著公文包的幹部模樣的人。廣播裡斷斷續續播報著車次資訊,帶著雜音和電流聲。沈半夏把小寶換下的尿布用草紙包好,塞進包袱角落,動作不緊不慢。
就在這時,她餘光瞥見候車室最裡側的陰影處,站起兩個人。一個是戴著灰色鴨舌帽的中年男人,穿著半舊的藍色工裝,另一個是穿著碎花襯衫的中年女人。兩人原本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,此刻像是要去買票或者上廁所,朝著門口走來。經過沈半夏斜前方時,那鴨舌帽男人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她懷裡正喝著奶粉、白白胖胖的小寶,又掠過旁邊安靜坐著的大寶。他腳步沒停,只是很自然地側過頭,對著身邊的女人幾不可察地動了動嘴唇,像是說了句什麼。
女人也看了一眼兩個孩子,臉上露出點笑意,點了點頭。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候車室。
沈半夏舀奶粉的手指停在半空,勺子碰到搪瓷缸壁,發出輕微的“叮”一聲。她慢慢放下勺子,把小寶往懷裡攏了攏,目光平靜地投向候車室門口。那兩人已經走遠,背影消失在汽車站嘈雜的院子裡。
她低下頭,繼續給小寶擦嘴,聲音輕柔:“寶寶吃飽沒有?”彷彿剛才什麼都沒注意到。只是抱著孩子的手臂,收緊了些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