報告批下來的第三天早上六點半,天還沒全亮,東邊的天際線上壓著一層鉛灰色的雲,雲的底部被剛冒頭的日光染了一道橘紅色的邊,像是有人拿燒紅的鐵棍在雲底下劃了一條線。
沈半夏站在家屬樓底下的空地上,腳邊擱著兩把鋤頭和三把鐵鍬,鋤頭是後勤處調撥的舊貨,木柄上的漆掉光了,露出裡面泛白的木頭,鐵鍬的刃口捲了一個,她昨晚拿磨刀石磨了半天才磨出個樣子來。
旁邊還有一堆工具碼在地上,鎬頭兩把,耙子三把,竹筐七八個,繩子兩捆,這些是她從空間裡分批取出來混在後勤處那批舊工具裡的,新舊摻著,看不出破綻,鎬頭的木柄她特意拿砂紙打磨過,把表面那層太新的木色蹭掉了,蹭出一種用過幾年的舊色來。
馬春花第一個到,她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軍用水壺,水壺的揹帶繞在她手腕上纏了兩圈,另一隻手拿著一頂草帽,草帽的帽簷被她折了一下夾在腋下。
“嫂子,我來早了吧?”
“不早,工具你挑一把趁手的。”
馬春花蹲到工具堆前面翻了翻,拿起一把鋤頭掂了掂,鋤頭在她手裡晃了兩下,她換了個握法,手指往木柄的中間位置挪了挪,握實了揮了一下。
“這把行,我在老家種了十來年地,鋤頭使得最順。”
軍嫂們陸陸續續地來了,三三兩兩地從家屬樓的各個單元門裡走出來,有的手裡拿著自家的工具,有的空著手過來領,有個叫周小曼的年輕軍嫂穿了雙白球鞋來,球鞋的鞋面乾乾淨淨的,沈半夏看了一眼她的腳沒說話。
到了七點鐘人到齊了,沈半夏數了數,二十一個,比報名的少了兩個,一個昨晚孩子發燒來不了,另一個沒說原因。
“行了,人差不多了,咱們走。”
從家屬樓到後山那片荒地走路要二十分鐘,小道窄得只能走單列,兩邊的灌木叢光禿禿的枝條伸到路面上,走在前面的人得拿手把枝條撥開,撥開了鬆手枝條彈回來抽到後面人的臉上,馬春花被抽了一下,嘴裡罵了一句什麼,後面的人笑了。
到了荒地入口沈半夏站在那塊石頭上,面前是那片二十來畝的坡面,蒿子草在晨風裡搖著,草根底下的凍土還沒化透,踩上去硬邦邦的,鞋底磕著凍土發出咚咚的悶響。
“今天的任務就一個,先清草翻地,從靠水溝這邊開始,這邊土層厚好翻,石頭少,先把這六七畝清出來。”
她拿樹枝在地上劃了幾條線,把那六七畝地分成了四塊,每塊分配五個人。
“馬嫂子帶第一組,從最南邊那塊開始;周小曼你們組從北邊那塊往南推;中間兩塊我帶一組,剩下的一組劉嫂子你帶。”
馬春花把鋤頭往肩上一扛,草帽扣到頭上,帽簷壓到了眉毛上面,她拿手推了推帽簷。
“嫂子,石頭刨出來堆哪兒?”
“坡面上邊那塊平地,石頭搬上去碼著,回頭修田埂用。”
“成。”
馬春花吆喝了一聲帶著她那組人往南邊去了,走的時候腳底下踩著蒿子草嚓嚓響,草莖被踩斷了之後冒出一股子乾澀的草腥味。
沈半夏自己挽了袖子,袖口捲到了胳膊肘上面那截,露出小臂上一層細細的汗毛,她拿起那把磨過的鐵鍬插進凍土裡,凍土硬,鐵鍬的刃口切進去只有一寸深,她拿腳踩著鍬面往下壓,鞋底磕著鐵鍬的邊沿咣的一聲響,凍土裂了一塊翻起來,裡面夾著碎石子和草根,草根白白的紮在土裡像一把亂麻。
幹了一個鐘頭之後她的手心磨出了兩個水泡,水泡鼓在掌根那塊,透明的,裡面的液體在皮下晃著,她把鐵鍬靠在腿上,拿另一隻手的拇指按了按水泡,按下去的時候皮面繃著有點疼,她沒在意,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又接著挖。
周小曼那邊出了狀況,她的白球鞋踩進了一個泥坑裡,泥坑是凍土化了之後留下的,表面看著是乾的踩上去才發現底下是軟的,她的右腳陷進去了半隻鞋,拔出來的時候鞋面上糊了一層黃泥,白球鞋變成了黃球鞋,她站在那兒看著自己的鞋臉上的表情像是要哭。
“周小曼,明天穿舊鞋來,這雙回去洗洗還能穿。”
沈半夏頭也沒抬,鐵鍬在土裡翻著,翻出來一塊拳頭大的石頭,她彎腰把石頭撿起來扔到坡上面的石頭堆裡,石頭砸在石頭上磕了一聲。
“嫂子,我就這一雙鞋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