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下旬的一個下午，方敏從外面回來的時候臉上帶著點古怪。
沈半夏正在核鄰省第二批冬裝的出貨單，抬頭看了她一眼。“怎麼了？”
方敏把門帶上了，走到辦公桌旁邊壓低了聲音。“剛才在樓底下碰見鄭美華了。”
“嗯，然後？”
“她拉著我說了十分鐘的話。”
沈半夏放下筆。“說什麼了？”
方敏搬了把椅子坐下來，兩手擱在膝蓋上，表情還是那個古怪樣子——不像生氣，倒像是被什麼東西噎住了不知道怎麼消化。
“她說……”方敏頓了下，“她說小沈這人有本事還不張揚，確實難得。”
沈半夏沒動。
“原話？”
“原話。”方敏看著她，“還說了一句——“我活了四十多年，佩服的人不多，小沈算一個。””
沈半夏靠回椅背上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磕了兩下。
鄭美華。蘇政委的愛人，家屬院裡資歷最老的那一批人。在這個院子裡住了十二年，從排級家屬熬到了副師級家屬。不是院長勝似院長——她開口說一句話，底下十幾號軍嫂沒有不聽的。
這個人不是好糊弄的主。從沈半夏年初搬進來，到車間開張，到上了報紙，到被國營廠找茬，半年多了。
鄭美華的態度一直是不遠不近的。不使絆子，不幫忙，不表態。
現在開口說這話——說明她觀察夠了。
“她還說了什麼沒有？”
方敏想了想。“說讓我有空帶她去車間看看，她想了解了解咱們現在的規模。”
沈半夏嗯了一聲，把出貨單上最後一個數字填完了才說話。
“讓她來。明天下午方便嗎？”
“你定。”
“明天下午三點，我在。”
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，沈半夏把辦公桌上的東西收拾了一遍。不是刻意打掃，就是把鋪開的單據摞整齊了，筆筒擺正了，桌角那個搪瓷杯洗乾淨了。
三點鐘鄭美華準時到了。
穿了件藏藍色的確良外套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，走路的時候兩手自然地交疊在身前。
沈半夏在門口迎了她。“鄭姐來了，進來坐。”
“不坐。”鄭美華擺了下手，“我看看。”
沈半夏帶著她從頭走到尾。跟上回帶記者走的路線差不多，但多說了幾句內行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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