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天來那顆懸到嗓子眼的心，這才重重落回肚裡，雖未通敵，可若真被深究，一個“御下不嚴”的罪名，他是無論如何也逃不脫的。
他望向沈烈的眼神，複雜難言。
先前還存著幾分在綏德州城與對方周旋的念頭，如今才真正看清，沈烈在朝中的人脈根基、胸中韜略，自己望塵莫及，連林遠這等封疆大吏，對其也言聽計從，信任有加。
這份差距……他心中五味雜陳。
李天來尚在暗自嗟嘆，便聽得沈烈轉向林遠問道：“大人，您與袁總督原在慶陽府坐鎮，不知那邊如今情勢如何？”
林遠神色一肅，正容道：“眼下迫近年關，暫且還算安穩。然開春之後，朝廷便要依你所獻之策，由延綏鎮大舉出塞，進兵草原，本官已與袁總督議定，遵照其部署，留他在慶陽府繼續進剿流寇，本官則將巡撫行轅遷至定襄城，親臨前線坐鎮，為你部做後援，居中排程諸軍協同。”
此言一齣，李天來與沈烈皆不由得挺直了脊背。
出塞作戰，乃大虞朝多年未有之大動作，朝廷傾力而為，自在情理之中。
李天來有心在綏德州城設下慶功宴，既為沈烈賀功，亦為林遠接風，卻被林遠一口回絕：“此類虛文浮禮，本官素不喜。”
他只對沈烈道：“你既班師，本官便與你同返定襄城。”
沈烈當即領命。
二人遂率隨從折返城外軍營，營中軍馬已在唐啟正、馮盛、鄧應指揮下肅然列陣，旌旗獵獵，佇列森嚴，其後押解著綿延成串的繳獲賊贓與俘虜。
綏德州城外，李天來帶著馬守業、郝崇禮等一干人等，一路將沈烈與林遠送出了城門。
馬守業與郝崇禮此刻親眼所見沈烈麾下軍容嚴整，甲冑鮮明，將士個個英武不凡，回想起此前對三日破敵的疑慮，心中驚歎難以言表。
兩人低聲商議幾句，便命家僕抬出整整三千兩白銀。
馬守業上前一步，對著沈烈拱手道：“沈將軍，此前約定的勞軍銀是兩千兩，可我等實未料到，將軍竟能如此神速便剿滅了這股悍匪，為表敬佩感激之情，我二人便各添了五百兩，湊足三千之數，此乃犒賞將軍麾下浴血奮戰將士們的微薄心意，萬望將軍笑納。”
沈烈並未立即應允，目光轉而看向林遠，似在請示。
林遠微微頷首：“既是城中士紳商賈的一片拳拳之心，便收下吧，待回到定襄城後，將這些銀兩分發給此次參戰的將士，也算不辜負他們此番出生入死，為國殺敵。”
“末將領命。”沈烈這才應承下來。
林遠隨即又對自己的標營下令：“派二十名精幹士兵，將匪首彭瑞、趙豺，以及內應周彪，一併押解至長安，驗明正身，明正典刑，再將這三人的首級傳示陝西各府，以儆效尤，震懾四方流寇。”
諸事處置完畢，沈烈與林遠翻身上馬，率領得勝之師，向著定襄城方向踏上了歸途。
綏德州那青灰色的城牆，在眾人身後漸行漸遠。
歸途之上，林遠與沈烈並轡而行。
林遠感慨道：“此戰你打得漂亮，揚了官軍之威。”
沈烈關心地問道：“大人，不知袁總督在慶陽府的剿匪情形，如今進展如何？”
林遠聞言，輕嘆一聲：“流寇之患，如野草般難以根除，今日剿滅一股，明日他處卻又蜂起一股，四處流竄，官軍疲於奔命，消耗巨大，收效甚微啊。”
沈烈沉聲道：“大人明鑑，單憑刀兵剿殺，恐怕難以徹底平定這燎原之勢。”
“此理我豈能不知？”林遠語氣沉重，“只是陝西一省，既要供養延綏、榆林、寧夏這三處九邊重鎮的軍需，又要籌措遼餉，偏偏這兩年天公不作美，旱災連連，說到底，是百姓沒了活路，才不得不鋌而走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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