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位不必繃著。”
沈烈瞧著趙破夷、陳雄、唐啟正三人臉上如臨大敵的神情,先朗聲笑了出來,“那是拓跋深領著他的人,在演練本將撥付的三眼銃。”
趙破夷、陳雄、唐啟正聞言,緊繃的神經這才稍稍放鬆,但疑慮並未完全消散。
“將軍,”趙破夷性子最直,率先按捺不住,“草原上的這些部落,向來是畏威而不懷德,你待他們如此優渥,連火器這等軍中利器都撥過去給他們使喚……末將只怕哪天他們翅膀硬了,調轉銃口,那便是潑天的禍事!”
他語氣裡滿是擔憂。
陳雄雖未立刻開口,但沉穩的目光中也帶著同樣的疑問,望向沈烈。
沈烈沒有立刻反駁,他隨意坐下,又朝三人招了招手:“都坐下說話。”
三人依言圍坐過來。
沈烈這才開口:“老趙,你把拓跋深這個人,看得太簡單了。”
他目光掃過三位心腹愛將,緩緩道:“拓跋深,是本將特意選出來,用來拴住拓跋翼盧這條老狐狸的一根繩子。拓跋部五萬餘帳,控弦之士不下五千騎,這股力量,用好了,是本將深入草原的臂助;用不好,便是背後隨時可能砸下來的巨石。”
“此人,”沈烈頓了頓,語氣轉冷,“身負血海深仇,在拓跋部內部視為異類,飽受排擠。本將特意安排他親手處決了拓跋渾,那一刀下去,他在拓跋部眾人眼中,就成了索命的惡鬼,人人畏之,更人人恨之。他在拓跋部內部,已然徹底斷了根基,再無立錐之地。除了死心塌地依附本將這一條路,他無路可走。”
陳雄聽到此處,緊鎖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一絲縫隙,眼中閃過一絲瞭然:“原來如此,將軍此計,是斷其歸路,使其只能依附於我。”
沈烈微微頷首:“所以,他手裡這六百拓跋騎兵,本將不僅不收回,還要給他加碼。”
他手指隨意地在膝上點了點,“回頭,從達奚、紇骨、伊婁新歸附的三部中,各抽選最悍勇的精銳,湊足四百騎,一併劃歸拓跋深統領,充作我軍先鋒營。”
趙破夷剛舒開的眉頭又皺了起來:“將軍,這豈不是……”
“老趙莫急,”沈烈打斷他,嘴角帶著洞悉人心的笑意,“這一千先鋒營裡,拓跋、達奚、紇骨、伊婁四部的人馬混雜一處。誰起了異心,想動半點歪念頭,旁邊坐著的,可能就是其他部落的耳目。他們彼此提防,互相牽制,比我們派十個監軍盯著都管用。”
“那這三眼銃……”唐啟正插話道,他對火器最為關注,“就這麼給他們了?這可是能殺敵的利器。”
“三眼銃?”沈烈搖頭,語氣帶著無奈,也有一絲深意,“此物不過是眼下權宜之計罷了。定襄銃產量有限,本將麾下的正兵營都未能盡數換裝齊整,哪裡輪得到他們?只能先用這笨重的三眼銃湊數,這東西,貼到眼皮子底下,威力尚可;離得稍遠,那準頭,”他做了個散開的手勢,“便是一塌糊塗,跟燒火棍也差不了多少。”
他看著若有所思的三人,繼續道:“況且,給了他們又如何?他們自己造不出火銃,更造不出合用的火藥鉛子。打壞一杆,損了部件,就得眼巴巴地來求本將撥付新的,等他們練熟了,用順了手,開春攻打白水城那一仗,本將手裡就平白多了一千杆能聽響,關鍵時刻也能頂上去的火銃手,這筆買賣,不虧。”
趙破夷、陳雄、唐啟正三人互相看了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服氣。
趙破夷猛地一拍大腿,發出啪的一聲響:“明白了,將軍這步步為營的算計,一環扣著一環,末將這腦子,真是跟不上趟了。”
“跟得上,就是慢半拍。”沈烈笑著站起身,拍了拍衣甲上的塵土,“走,出去瞧瞧他們練得如何了。”
帳外,開闊的演練場上煙塵瀰漫,銃聲陣陣。
拓跋深一身皮甲,騎在馬上,正厲聲指揮著拓跋嶽和拓跋海兩支小隊演練分進合擊之術。
只見三隊騎兵在號令下如臂使指,時而如利箭般散開衝鋒,時而又迅速聚合,變幻陣型,反覆衝擊。
馬背上的騎兵舉銃瞄準時,動作尚顯生澀笨拙,但每一次排銃轟鳴過後,前方作為靶子的草皮便被密集的鐵砂鉛子打得泥土草屑飛濺,狼藉一片,圍觀的各族騎兵們無不瞪大了眼睛,看著這火器帶來的恐怖殺傷,臉上既有驚懼,也有一絲掩不住的興奮。
拓跋深瞥見沈烈一行人出來,立刻一勒韁繩,策馬奔至近前,動作利落地翻身下馬,抱拳行禮:“將軍。”
“戰場上不必拘泥這些虛禮。”沈烈隨意地一擺手,目光投向操練的軍陣,“這銃,使得還順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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