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元朗瞪著眼前那兩扇冰冷合死的朱漆大門,胸膛起伏,只覺得一股鬱氣憋在嗓子眼。
“夫人,”他壓低了嗓音,帶著不甘,“陳學伊這是存心閉門不見,拿咱們當傻子,殺雞儆猴給將軍看呢。咱們何必在此受這腌臢氣?不如直接去請林巡撫,林大人是延綏巡撫,堂堂正三品封疆,壓他一個兵備道,綽綽有餘。”
寒風捲著雪沫,撲打在姬明凰素淨的裙裾上,留下點點溼痕。
她並未立刻回應,只是靜靜佇立在冰冷的石階下,目光沉靜地望著那隔絕內外的大門,片刻後,她才緩緩搖頭,聲音清冷篤定:
“陸掌書,夫君臨行前曾叮囑過我一句話。他說,求人開門,只可開一次。按章辦事,循規蹈矩,才是長久安身立命之道。’”
陸元朗眉頭緊鎖,急切地反駁:“可林大人一直賞識將軍啊,將軍在前線浴血搏殺,為朝廷立下赫赫戰功,這功勞簿上難道沒有林大人的一份?我們去請他出面主持公道,天經地義,何錯之有?”
姬明凰的視線從大門收回,落在陸元朗焦急的臉上,耐心解釋道:“陸掌書,你把事情想簡單了。陳學伊、張家川,再加上一個王之心,這三個人湊在一處,在延綏官場上,分量就不輕了。前番為了夫君留下的那三處產業,林大人已經站出來替我們硬頂過一回王之心,算是盡了全力。眼下這件事,我們再貿然去求他出面施壓,那就是逼他再次下場,而且是越級直接插手兵備道的具體事務。”
她頓了頓,語氣帶著對官場規則的洞悉:“官場之上,最忌諱的就是越級告狀,壞了規矩。我們今日因公事來找陳學伊,程式上名正言順,站得住腳。一旦繞過兵備道直接去求巡撫,這事就變了味道,成了我們不懂規矩,林大人若強行干預,也落人口實。”
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緊閉的中門,彷彿能窺見裡面那幾道陰鷙的身影:“況且,衙門裡這三位今日的所作所為,林大人未必就不知情。他若知情卻遲遲沒有動靜,那便是在等。”
陸元朗腦中靈光一閃,脫口而出:“夫人是說…林大人在等朝廷的封賞旨意?”
“不錯。”姬明凰眼中閃過一絲瞭然,“旨意一到,塵埃落定,野馬川的功勳板上釘釘,夫君的地位更加穩固,屆時這些跳樑小醜再想掣肘,便是螳臂當車。旨意未到之前,陳學伊他們打著照章辦事的幌子處處刁難,林大人縱有巡撫之尊,也難以事事幹涉,強行插手只會授人以柄,引發更大的風波。官場牽一髮而動全身,我們此刻,不能由著性子來,壞了夫君和林大人的佈局。”
陸元朗心頭一震,看著眼前這位平日裡溫婉持家的夫人,此刻在寒風凜冽的衙門前展現出的冷靜與對大局的把握,竟與遠在塞外的將軍沈烈如出一轍。
他心中那份因夫人身份而起的輕視瞬間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佩服,原來將軍府這位女主人的城府與手段,平日裡只是藏於內宅,未曾顯露罷了。
“那…那眼下我們該怎麼辦?總不能真在門外乾等著,看野馬川那邊糧盡援絕。”陸元朗的語氣依舊急切,但已少了之前的浮躁,多了幾分信服。
姬明凰唇角發出冷笑,她伸出被寒風凍得有些發白的手,語氣平穩:“他不肯開門迎客,那就讓他自己把門開啟。陸掌書,把呈文給我,游擊將軍府呈遞兵備道衙門的正式公文,該走的流程是承發房。”
陸元朗瞬間明白了姬明凰的用意,精神一振,立刻挺直腰板,將懷中那份連夜整理,厚厚一沓的公文呈文鄭重地遞到姬明凰手上。
隨即,他大步上前,再次叩響了那冰冷的獸首門環。
“篤篤篤!”
沉悶的叩門聲在寒風中格外清晰。
門內,孟憲章剛走出沒幾步,聞聲皺眉,只得示意親兵將沉重的朱門拉開一尺寬的縫隙。
他半個身子堵在門檻裡,不耐煩地掃視階下:“沈夫人,我家大人軍務繁忙,不見外客,請回吧。”
陸元朗上前一步,朗聲道:“延綏鎮定襄城游擊將軍沈烈府上,有緊急軍務公文,投遞兵備道衙門承發房,請按制接收。”
孟憲章的目光落在姬明凰手中那疊厚厚的紙張上,眼神閃爍,帶著輕蔑與刁難:“承發房?今日衙門事忙,承發房不收文,沈夫人改日再來吧。”
“改日?”姬明凰上前一步,與陸元朗並肩而立,清冷的聲音穿透寒風,“這是關乎野馬川前線數千將士生死、邊關安危的緊急軍務公文,朝廷制度,承發房日日當值,公文隨到隨收,從未有今日不收文的道理!孟師爺,你身為衙門師爺,難道連這最基本的規矩都忘了?”
孟憲章被姬明凰義正詞嚴的詰問噎了一下,臉上有些掛不住,隨即冷笑一聲,故意提高了聲調:“公文?呵!沈夫人,你怕是沒弄清楚,這裡是堂堂兵備道衙門,不是你們游擊將軍府的後院。你一介內宅婦人,既無朝廷誥封,又無官身職司,也配走這中門投遞公文?簡直是不知所謂。”
“放肆。”陸元朗勃然大怒,臉色鐵青,“孟憲章,你不過一介幕僚師爺,竟敢對游擊將軍夫人如此無禮,等將軍凱旋,我看你如何交代。”
“交代?”孟憲章有恃無恐,嗤笑道,“我說的句句都是實話,也都是奉陳大人之命行事,沈將軍要治我的罪?好啊,讓他先問過我家大人同不同意。”
他話語刻薄,沒有絲毫顧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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