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呈上不保沈家的地。保的是例。
這一手,是老倌們的主意,先生也點了頭。保地,是沈家一家的事;保例,是十里八鄉共同的事。一家對一家,是拳頭砸拳頭;一鄉對一家,是秤砣壓秤桿。
“水讓三分,是例。官溝不納私墾,是例。”週三伯挨村去說,說得嗓子冒煙,“今日收了沈家的灘,明日恁家開的田,後日就是別家的。這個例破了,往後誰還敢下鋤頭?”
這話好使。墾戶人家,一聽就懂。
道理不用往深裡講。誰家攤上過收灘,誰家見過劃界,誰聽過北邊逃荒人唸叨的官灘變私田的事——一提,心裡都有數。數著數著,手就往手印那頭伸。
畫押那兩日,寮前的矮桌邊上,排了隊。老倌們不識字,畫十字。齊老漢按手印,按得極重,說了一句:“俺們徐州人,來的時候,也是認墾的。”
徐州兩個字一齣口,排隊的漢子們,一個接一個按下去。徐州來的,哪家沒逃過荒,哪家沒受過官灘的恩——如今恩要沒了,例要破了,這一按,按的不光是沈家。
公呈攏共按了幾十個手印。紅彤彤的一片,像一片開在紙上的花。
紅手印一個個按下去,個個錯不了。莊戶人不識字,可莊戶人的手印,比字還實在——指頭肚上的紋路,一人一樣,老天爺造的,改不了,也賴不掉。一張紙,幾十個手印,幾十戶人家——這張紙,比地契還沉。
第三日晌午,麻六帶著兩個官差,來了。
“有人遞話,官灘私聚。”他板著臉,“奉命檢視。”
來的是麻六。拘爹那日,就是他領的人。灘上人一見他,手都往身後背——不是怕他,是怕自個兒沉不住氣。一動手,“私聚”兩個字,就坐實了。
公呈就攤在桌上。長生把筆一讓:“看。”
麻六拿起來,一頁一頁,從頭看到尾。看到那一溜手印,他的眼睛,在紙上走得很慢。一個手印,一個手印,走過去。
他看得慢。幾十個手印,一個一個看過去,像在心裡點數。點到後來,那點數的手,頓了一頓——裡頭有他認得的名字,白茆的,柳溪的,徐州的。
屋裡沒人說話。娃們在門外的埂上,追著跑。
沒人說話,不是沒話說。一屋子人都明白,這一屋子人一開口,就是一個把柄;閉著嘴,公呈才是公呈,例才是例。
麻六看了半天。他把公呈輕輕放回桌上,放的動靜,比拿起來的時候,輕。
“沒聚眾。”他說,“聯保具呈,是例。”
一句話,把“官灘私聚”四個字,輕輕摘了。奉命來看的是他,看完說“是例”的,也是他。同一個人,兩張臉——當差的臉,和莊戶人家出身的臉。
兩個官差,跟著他走了。走到門口,麻六站住了。
他回過頭,問了一句不著邊際的話。
“沈家。”他說,“工賬,還在不?”
長生答:“在。一人一頁,按著手印。”
問工賬,不在他的差事裡頭。可他問了。問完就走,不等答完,也不看人——像隨口一問,又像,替誰問的。
麻六“嗯”了一聲,走了。走到官道拐彎的地方,他回頭看了一眼——不是看人,是看那一灘的秧。
那一眼,望的是秧。青汪汪的一灘,插下去才一個來月,都返青了。官道拐彎的地方,日頭照著,那身皂衣,走進綠裡頭,看不見了。
灘上人站在埂上,望著官道,望了半天。誰也沒說話——官差走了,公呈留下了,這一關,算是過了。下一關在哪兒,沒人知道。可灘上的秧不等人,一行一行,只管往深里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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