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有通傳，他突兀地站在院子裡，像一尊失去生氣的石雕，不知站了多久。
一身半舊的青色直裰，裹在明顯清瘦了許多的身架上，空蕩蕩的。
下頜冒著青黑的胡茬，眼下是濃得化不開的烏青，原本清俊的眉眼間，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頹唐。
他望著程央寧許久。
良久，他找回自己的聲音，乾澀嘶啞：“我下午去獄中，見了母親最後一面。”
“她完全不認得我了，縮在牆角，嘴裡唸叨著些聽不懂的胡話。我走沒多久，獄卒來報，說她用頭撞牆，沒了。”
這些日子如同身處煉獄。
父親的慘死，祖母的“急症”，程清瑤的“暴斃”與臨終控訴，母親的自戕……
一樁樁，一件件，壓得他喘不過氣。
孟婉君之所以未被公開斬首，是因為皇帝念及永安伯府新喪連連，格外開恩。
他一直在逃避，不敢深想，更不敢去面對獄中的生母。他覺得自己懦弱無能，眼睜睜看著生身母親淪落至那般不堪的境地。
直到上午，他是直到聽說她在獄中徹底瘋了，才鼓起勇氣去看了最後一眼。沒想到，見的卻是最後一面。
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程央寧臉上。
她站在幾步開外，神色平靜，眼神淡漠，甚至連一絲最細微的漣漪都沒有，彷彿他的講述與她毫無干係。
程律書心裡發澀。
為什麼她能無動於衷？
父親、祖母、清瑤、母親……這些人的生死，對她而言，難道就如風吹落葉，了無痕跡嗎？
就連他們的身後事，下葬、守靈……都是他一個人在操持，應付那些或真或假的弔唁，在支撐那個搖搖欲墜的門庭。
她甚至未曾差人來問過一句。
他不明白，那個曾經會怯生生喚他“阿兄”的少女，何時變得如此疏離。
程律書低下頭，聲音低得幾乎要被風吹散：“我要走了。”
程央寧問：“去哪？”
程律書扯了個苦笑：“我志不在仕途，也無心家業。這京城待著也無益，想去外面走走，走到哪算哪吧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復雜望著她，帶著未察的希冀：“若有機會回京，再來看你。”
說完，他轉身離開，背影在漸濃的暮色中，顯得格外單薄孤寂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