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長住。”陳思遠點了點頭，“城裡的院子大，房子也敞亮，冬天有爐子暖和。我姥爺這兩年腿腳不如從前了，一到冬天天冷，他那老寒腿就犯。”
“城裡醫院多，看病也方便，再說我在城裡上班，離得近，能天天照應著。”
煙霧從張來旺的鼻孔裡噴出來，在有些昏暗的房間裡散開。他沒急著說話，而是盯著陳思遠看了好幾秒鐘。
然後他把煙從嘴上拿下來，伸出那隻粗糙的大手，在陳思遠的胳膊上重重拍了兩下。那兩下拍得瓷實，帶著莊稼人特有的力道。
“好小子，好樣的。”張來旺的聲音比剛才低沉了幾分，裡頭帶著一股子從心裡頭湧上來的讚許，“你姥和你姥爺沒白疼你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用力拍了拍陳思遠的胳膊，那力道比剛才還重了些。
“思遠，你是個好孩子，舅沒看錯你。”
陳思遠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，撓了撓後腦勺：“來旺舅您別這麼說，這都是應該的。小時候我姥他們多疼我我心裡有數，現在家裡日子好過些了，總不能還讓兩位老人在村裡受苦。”
“理兒是這個理兒，可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。”張來旺感慨地搖了搖頭，“行了，你說吧，需要舅幫什麼忙？”
陳思遠也沒再客套，直說道：“我姥和姥爺收拾了不少東西，被子褥子、棉襖棉褲、罈罈罐罐的，能有大半車。”
“我一個人肯定弄不走，就想問問村裡的牛車這兩天閒不閒，能不能借來使使？”
張來旺一聽，擺手的動作比誰都快：“哎，我當多大事呢，這樣，明天一早我親自趕車過去幫你拉。”
陳思遠笑著點了點頭：“來旺舅，那您看多少錢合適？”
張來旺的臉立刻就板起來了，兩道粗眉毛往中間一擰，大手一揮，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樂意。
“說啥呢？你接老人進城盡孝心，我當舅的幫襯一把還要收錢？這要是傳出去，我張來旺的臉往哪兒擱？”
“再說了，現在地裡的活兒都忙完了，牛閒著也是閒著，放在棚裡還得喂草料呢，正好拉出來溜溜。”
陳思遠卻不慌不忙的笑著搖了搖頭：“來旺舅，不是我跟您客氣。這車是隊裡的車，牛是隊裡的牛，不是您個人的。我要是白用了不給錢，那不成挖社會主義牆角了嗎？”
張來旺愣了一下，眼睛瞪得溜圓。他大概沒想到陳思遠會把事情上升到這個高度，一時間竟不知道怎麼接話。
陳思遠沒給他反應的機會，接著開口：“再說了來旺舅，我姥爺那個人您還不瞭解？他那腰桿子在村裡挺了一輩子，從來沒讓人戳過脊樑骨。”
“要是因為這點錢被村裡人說閒話，我姥爺就算嘴上不說，心裡頭肯定也不是滋味。”
這話一出來，張來旺張開的嘴又閉上了。
村裡的事情就是這樣，有時候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，是個名聲的問題。
老根叔的脾氣他清楚，一輩子最看重的就是名聲。誰要是在背後說三道四，他表面上不吭聲，心裡能堵上好幾天。
張來旺盯著陳思遠看了好一會兒，最後無奈地笑了。他伸手點了點陳思遠，語氣裡帶著幾分又好氣又好笑的意味。
“你小子，行行行，我說不過你。”
他把剩下的小半截煙在鞋底上碾滅了，伸出五根手指頭，衝陳思遠比劃了一下：“那實在不行，你就給五毛錢吧。五毛錢，夠給牛添兩把好料了。”
陳思遠看了一眼張來旺伸出來的五根手指頭，二話沒說，手伸進褲兜裡掏了掏，摸出一張一塊錢的紙幣放在了桌子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