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笑容很短，短到邵文芳沒看見，短到王亞梅也沒注意到。
可沈明遠看見了。
正正好好地看見那半秒鐘裡，何司機眼底閃過的揶揄和了然。
那是一種沒有惡意的、純粹出於本能的反應，像在路上看見一條三條腿的狗。
吉普車在街道辦門口停下，邵文芳先下了車，王亞梅從另一側繞過來扶沈明遠。
沈明遠下車時動作很慢，王亞梅伸手去接他的胳膊，被他一把甩開。
“我自己能走。”他冷冷地說了一句。
王亞梅的手僵在半空，又飛快縮了回去。她低下頭，跟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，像條懂得保持距離的小狗。
街道辦的辦公室裡燒著爐子，暖烘烘的，負責登記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女人，戴著黑框眼鏡。
因為有邵文芳這位街道副主任的親自陪同，那名工作人員說話那叫一個熱情。
她隨便核對了介紹信和戶口本，隨後就拿出一張表格遞給了兩人。
沈明遠坐在那裡，背挺得筆直，字寫得工工整整，一筆一劃像刀裁出來的。
王亞梅的字就醜得多，歪歪扭扭的，寫名字的時候手指還在發抖。沈明遠在旁邊冷眼看著，始終沒說話。
兩張薄薄的結婚證遞到手裡，紅底金字，蓋著鋼印。
沈明遠低頭看了一眼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王亞梅把結婚證翻來覆去看了兩遍，眼眶有些發酸，但沒讓眼淚掉下來。
出了街道辦，邵文芳果然帶著兩人去了一趟百貨公司。
王亞梅跟在邵文芳身後，試了兩身衣裳。邵文芳做主給她買了一件呢子外套和一條深色的呢料褲子，又買了兩件貼身的毛衣。
王亞梅受寵若驚，連聲說不用買這麼多。
邵文芳擺擺手，語氣裡難得帶了幾分和氣：“你以後就是我們沈家的人了，穿得寒酸了，丟的是我們老沈家的臉。”
這句話像一顆石頭，砸在王亞梅心裡。說不上是暖還是疼，但至少，她覺得自己真的被當成了一個“人”來看待。
她小心翼翼地抱著新衣裳坐回車裡，眼底多了一點活氣。
回到家，邵文芳去廚房張羅中飯。王亞梅把新衣服放進自己暫時居住的那間屋裡，仔細疊好，又拿出來看了兩遍，才戀戀不捨地關上衣櫃。
沈明遠進了自己房間，沒有關門。他坐在床沿上，屋子裡陰沉沉的，窗簾拉得只留一條縫。
王亞梅經過門口時，聽到裡面傳出一聲極輕的聲響，像是手指在膝蓋上不緊不慢地敲著。她下意識停住腳步，後背一陣發涼。
“進來。”沈明遠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，冷得像一把剛從井裡提上來的刀。
王亞梅低著頭走進去，房門在她身後“咔噠”一聲合上。沈明遠沒有看她，只說了兩個字：“脫了。”
王亞梅的喉嚨動了動，沒問為什麼。她沉默地解開外套釦子，又去解裡面的衣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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