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從伊人屋裡退出來，回到自家那間土坯房，大房兩口子關上門，翻來覆去琢磨許久，心裡終於拿定主意——這個好不容易爭來的臨時工名額，要留給最小的兒子。
他們四個兒子，前頭三個都已經成家立業，唯獨這老么，年紀尚輕，還沒定下親事，是夫妻倆心底最疼的一個。
先前那個正式工名額，他們咬咬牙給到了大兒子，也是沒得選。
老規矩擺在那裡，往後給他們兩口子養老送終的本就是老大，這份天大的好處，理所應當歸他。
當初說好，老大進了廠子，每個月都要把一半工資交到自己兩口子手上，拿來貼補家裡餘下幾個兄弟。
老大既然吃上了最香的那口肉，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底下的兄弟們連湯水都撈不著。
可眼下這個臨時工名額，就是他們藏在心底的一點私心了。
若是老么能拿到這個機會進城做工，有一份廠裡的差事傍身，說不準就能攀上城裡的姑娘，把親事穩穩當當定下來。這還只是其一。
在他們眼裡，前頭那三個兒子性子都偏木訥，老實本分，卻不懂得變通。
就算把這個名額交到他們手上，多半也就是守著臨時工的差事，幹上一輩子，都未必能往前挪一步，轉成正式工。
唯獨老么不一樣，嘴甜，腦子活，會看人臉色，待人接物最是來事。
只要進了廠，懂得巴結周旋，不出三五年，說不定就能抓住機會轉正。
只是這筆賬，夫妻倆算得清清楚楚。名額不是白拿的，每個月要固定拿出二十塊交到三房，這筆錢，大半都得讓老么自己承擔。
至於家裡另外兩個兒子會不會心裡不痛快、會不會鬧，他們也顧不上太多。
養老本就不靠老二老三，能從老大每月交回來的錢裡勻出一點貼補他們，已經算是仁至義盡。想要再從爹孃這裡分到別的好處，那是想都不要想。
袁老大媳婦小聲跟自家男人唸叨：“咱們這也是沒辦法。老大擔著養老的擔子，正式工給他，他也答應按月交錢。老么年紀最小，親事還沒著落，機會擺在跟前，咱們當爹孃的，總得拉他一把。”
袁老大點點頭，眉頭微微皺著，不是擔心另外兩個兒子鬧，而是盤算著該怎麼跟老么把話說清楚，讓他明白，每個月這筆交給三房的錢，躲不掉。
他們打定主意之後，就去了伊人房裡，把這件事情告訴了伊人。
然後，又去了地裡一趟，把這件事情告訴了自己家的老么，把裡面的條條框框講明白。好處是給他的，擔子，自然也要他自己扛。
大房的小兒子一聽見爹孃把那來之不易的臨時工名額留給自己，歡喜得當場就要蹦起來，嘴角壓都壓不住。
他娘連忙抬手在他後背上不輕不重拍了一下，壓低聲音呵斥他穩著點，別在外頭露得太扎眼，他這才收斂了雀躍，攥緊拳頭，把滿心的激動往肚子裡收。
另一邊，袁國棟手裡攥著鋤頭，心思早就不在腳下的地裡了。
他一遍一遍地盤算，明天一早就要動身進城，進肥皂廠當正式工人。
往後吃上商品糧，工資穩穩當當，等站穩腳跟，再想辦法把劉紅雁從鄉下撈出去。光是這麼想一想，胸口就漲滿了期待，臉上藏不住得意。
村裡風聲早就傳開了，捂不住。
不少村民趁著歇晌，三三兩兩湊過來圍著袁家的人打聽，追著問進城做工到底是怎麼一回事，有多少名額，能不能也給自家尋個機會。
只是伊人早就提前叮囑過，袁家上下全都守緊了口風，不管旁人怎麼旁敲側擊，只含糊打岔，半句內情都不肯往外漏。
人群裡，唯獨劉紅雁曉得幾分底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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