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若瑤的手腕那隻手腕纖細得他一隻手就能圈住，腕骨硌在他掌心，涼得像玉。她猛地抬起頭，淚水還掛在睫毛上，眼睛裡滿是驚愕。
顧若楠臉上的笑容凝固了，她的瞳孔從驚喜變成茫然，再到不可置信，最後變成了近乎扭曲的嫉妒。
卓晏行沒有看她。他握著顧若瑤的手腕，然後轉過身，面向母親和奶奶，聲音不高，卻擲地有聲：“媽，無論您說什麼，我都不會改變我的想法。”
凌薇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，她指著顧若瑤，聲音尖利而破碎，已經分不清是在罵還是在哀求：“你這個糊塗東西，她到底哪裡好，怎麼就值得你為了她什麼都不顧！你是沒長眼睛還是沒長耳朵？你難道看不出來、聽不到，她就是個被人玩過的爛貨！你為什麼就非要給兩個野種當爸爸！”
卓晏行深吸一口氣，握緊顧若瑤的手。他不能再等了，他必須把七年前的事情說出來，把所有誤會都解開。他看向母親，語氣堅定而急切：“媽，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，這兩個孩子應該是你的——”
“晏行！”唐韻拄著柺杖往前邁了一步，“我和你媽媽已經做出了最大的讓步。既然你還是執迷不悟，就別怪我們不講情面了。”
她抬起柺杖，往地上一頓，揚聲喝道：“來人！將這個女人還有她的兩個野種帶走！越遠越好，以後我不想在江城看見他們！”
保鏢們應聲而上，朝顧若瑤和兩個孩子圍去。保鏢的手抓住了顧若瑤的手臂，粗魯地將她往外拖。她被拽得踉蹌了一步，腳踝在碎玻璃上滑了一下，一陣刺痛從腳踝傳上來，可她咬著牙沒有吭聲。她只是回頭看著卓晏行，目光裡沒有求救，沒有哭訴，只有一種安靜的、近乎告別般的溫柔。
卓晏行上前一步，想要去拉她。可凌薇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臂，死死地拽著，指甲隔著襯衫的布料掐進他的皮肉裡，聲音在他耳邊炸開：“我絕對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往火坑裡面跳！”
“媽……”卓晏行轉過頭看著母親，語氣裡是近乎哀求的無奈。
凌薇沒有鬆手。她拽著他的手臂，力氣大得不像一個養尊處優多年的貴婦人，倒像一頭護崽的母獅，喉嚨裡發出困獸般低沉的嘶吼：“難道你真的想要看著我死在你面前麼！”
卓晏行語塞了。
就在他語塞的這一秒，保鏢們繼續拉扯著顧若瑤往外走。她和卓晏行拉在一起的手被一點一點地拽開——先是掌心的溫度被抽走，然後是指節的嵌合被撕裂，最後只剩下指尖還勾在一起，像兩根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絲線。
顧若瑤低頭看著那兩隻正在被分開的手。他的手指修長有力，她的指尖一點一點地從他掌心滑脫，像是在做一場無聲的告別，緩慢而殘忍。
卓晏行低頭看著母親，她的手臂死死拽著他，奶奶的柺杖杵在他面前，滿堂的名媛用看好戲的眼神盯著他，保鏢的黑影正在一寸一寸地把那個他找了七年的女人吞沒。
他捏緊了拳頭。
就在顧若瑤被帶到門口的最後一刻，他鬆開拳頭，膝蓋重重地磕在了大理石地板上。
大理石地板冰涼堅硬，膝蓋骨撞上去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響。
凌薇愣住了。她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，嘴唇微微張開，卻發不出聲音。她的兒子——卓氏集團的現任董事長，江城十大家族之首的唯一繼承人，從小到大脊背筆挺、從不肯在任何場合低頭的卓晏行——此刻正跪在她面前，跪在滿堂賓客的注視下，跪在一片狼藉的碎玻璃和酒漬之間。
“你這是幹什麼？”凌薇的聲音顫抖著，不是憤怒，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擊穿了所有防線後的無措。
卓晏行抬起頭看著母親，又看向奶奶，用一種近乎疲憊的平靜，一字一頓地說：“媽媽，奶奶，你們不要再逼我了。”
他的話音未落，一個小小的身影從人群中鑽了出來。
顧辰朗光著那隻還在滲血的腳，一瘸一拐地走到凌薇面前。他的小臉髒兮兮的，胳膊肘上的傷口已經結了痂，和灰土混在一起，黑紅一片。他沒有猶豫，直直地跪了下去，膝蓋磕在大理石地板上的那一聲響，比方才卓晏行的那一聲更輕，卻更讓人心頭髮緊。
他抬起頭看著凌薇，那雙黑亮的眼睛裡沒有膽怯，沒有討好，只有一種不屬於七歲孩子的執拗和真誠：“求求你不要傷害我媽媽，我媽媽很不容易的……”
凌薇低下頭，看向跪在面前的小男孩。
就在這一瞬間，她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。
眼前這張臉——濃黑的眉毛，挺直的鼻樑，緊緊抿著的嘴唇和微微上揚的下巴——這個孩子跪在她面前的姿態，他說話時眼底那種倔強的光，他護著身後的人時那個不管不顧的神情，像極了一個人。一個她從很久很久以前就認識的人，一個她親手養大的人，一個她以為自己比任何人都瞭解的人。
她的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幅畫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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