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辰朗記住了那句話。從此以後，無論外面的人怎麼罵他們是野種，怎麼嘲笑他們沒有爸爸，他都不曾動搖過。因為媽媽說了——爸爸只是不知道，爸爸是一個很好的人，媽媽在等爸爸回來。
而現在，他對著滿堂的人，對著那個趾高氣揚的貴婦人，對著那個他並不知道就是自己親奶奶的女人，用盡全力喊出了那句話。
他說他媽媽一直都在等爸爸回來，他說的時候眼眶是紅的，脊背是直的，聲音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，再用力一點就要斷了，可他沒有讓它斷。
一記響亮的耳光甩在了他臉上。
顧若楠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顧辰朗面前。她站在卓晏行身後等待的那個位置落空了，她費盡心機設下的所有圈套都落空了，她滿腔的嫉妒和不甘需要一個出口。她一巴掌甩在顧辰朗的臉上：“小野種，誰讓你跟卓夫人這麼大呼小叫的！看我不撕爛了你的嘴！”
顧辰朗被打得踉蹌了半步，臉上迅速浮起一個鮮紅的掌印，耳朵嗡嗡作響。他只是咬著嘴唇，死死地瞪著顧若楠。
顧若楠被他瞪得心頭一慌，隨即更加惱怒。她揚起手，對著那張酷似卓晏行的小臉，又要打下去。
一隻大手從她身後伸過來，穩穩地握住了她的手腕。像是被一副鐵鉗夾住了骨頭，疼得她手腕都在咔咔作響。
“你要撕爛誰的嘴？“卓晏行的聲音像是暴風雨來臨之前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，每一個字都滲著寒意。
顧若楠的臉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。
“我……我就是看不慣他們下賤的嘴臉。”她的聲音在發抖，方才甩顧辰朗耳光時的囂張氣焰在這一刻消失得乾乾淨淨，只剩下被恐懼撐起來的虛張聲勢。
“我卓家的家務事還輪不到你指手畫腳。”
他甩開了她的手。
顧若楠踉蹌著後退了兩步，她狼狽地扶住旁邊的桌沿，握著自己被攥得發紅的手腕，低下頭，讓散落的頭髮遮住了臉上的表情。那些垂落的髮絲後面，她的眼神是怨毒的——不甘、嫉妒、憎恨，所有的陰暗情緒在她眼底翻湧，可她不敢發作。
卓晏行不再看她。他轉過身，蹲下身來，讓自己和那兩個孩子的視線平齊。兩個孩子的眼神里寫滿了抗拒。那是被人傷害了太多次之後，本能地對陌生人豎起的高牆。他們不認識他，不信任他，在他們眼裡，他和那些推搡媽媽、辱罵媽媽、打他們耳光的人站在一起。
卓晏行看著那兩雙警惕的眼睛，心臟像是被狠狠擰了一把。他把聲音放得很輕很輕，像是在哄兩隻受驚的小動物，生怕大聲一點就會把他們嚇跑：“我不會傷害你們，更不會傷害你們的媽媽。但是現在你們需要告訴我你們的生日，我有些事情想要確定一下——只有這樣，我才能保護你們和你們的媽媽。”
他的聲音是溫柔的，甚至是小心翼翼的。可顧辰朗沒有放鬆警惕。他用身體擋著妹妹，上下打量著面前這個男人，像是在判斷他值不值得相信。沉默了幾秒之後，他開口了，聲音硬邦邦的：“你想問什麼？”
卓晏行深吸了一口氣，問出了那個他其實已經知道答案、卻還是需要親耳聽到才能確認的問題：“你們是龍鳳胎？”
顧辰朗和顧辰惜對視了一眼，然後同時點了點頭。
龍鳳胎。七年前。時間、月份、年齡——所有的數字像拼圖一樣在他腦海中一塊一塊地嵌合，發出清脆的咔噠聲，每一聲都在告訴他同一個答案。
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，聲音哽咽了，眼眶在那一瞬間變得通紅。他低下頭，像是在自言自語，又像是在對某種看不見的命運說話：“七年前……龍鳳胎……果然，果然……”
唐韻拄著柺杖往前走了兩步，看著孫子這副模樣，眉頭深深皺了起來。“晏行，你清醒一點吧。”她的聲音沉下來，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語重心長。
卓晏行抬起頭看著奶奶，眼眶是紅的，可嘴角卻帶著一絲笑——那笑容裡有苦澀，有歉意，還有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釋然。他一字一頓地說：“奶奶，他們應該叫我一聲爸爸的。”
凌薇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，像是被人當胸打了一拳：“只要我活著，絕不能眼睜睜看著你給兩個野種當父親！”
卓晏行沒有跟母親爭辯。他轉過身，對著安妍的方向使了一個眼色。安妍一直站在人群外圍，安靜得像一個影子，可她的眼睛一刻都沒有離開過卓晏行的方向。這是她的職業習慣——在混亂中保持冷靜，在所有人大喊大叫的時候看清楚誰在下什麼命令。
她快步走到卓晏行身邊，微微欠身：“卓少。”
卓晏行抬起手，在自己頭上拔下幾根頭髮，又從顧辰惜和顧辰朗的頭上各取了幾根。兩個孩子沒有躲——也許是因為他剛才擋在顧若楠面前救了顧辰朗，也許是因為他蹲下來跟他們說話時那副鄭重的、平等的姿態，也許是某種更深的、刻在血緣裡的東西在起作用。
”馬上去做親子鑑定，還有，我需要你……“他將那幾根頭髮遞到安妍手中，附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。安妍的表情微微一變，隨即重重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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