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韻低頭看了一眼鑑定報告，目光死死地釘在最後一行字上。
綜合親權指數：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。生物學親緣關係成立。
那幾個黑色的印刷體字母和數字，像一排小小的釘子，扎進她的眼睛裡，也扎進了她固守了整整一個晚上的傲慢和偏見裡。
她握著報告的手在發抖，不是因為老邁，而是因為震驚。她抬起頭，看向凌薇，嘴唇翕動了好幾次，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個斷斷續續的字：“這……這……”
凌薇懊悔道：“媽，是咱們錯怪了晏行，真正糊塗的是咱們啊！”
顧若楠癱坐在地上。她看著唐韻和凌薇臉上那種激動而愧疚的表情，看著她們手中那份揭曉了所有真相的鑑定報告，整個人像一隻被抽空了氣的氣球，癟癟地攤在地上。
卓晏行沒有再給她一個眼神。他轉過身，走到顧若瑤面前，彎下腰，牽起了顧辰朗和顧辰惜的手。他的動作很輕，像是在觸碰兩件世間最珍貴的瓷器。他牽著兩個孩子走到顧若瑤面前，然後蹲下身，視線和兩個孩子平齊。
“以後就讓爸爸保護你們和媽媽好不好？”他的聲音溫柔得像水，那雙平日裡在商場上凌厲冷淡的眼睛，此刻卻軟得像一汪被春風吹皺的湖。
顧辰惜和顧辰朗沒有立刻回答。兩個孩子對視了一眼，然後不約而同地轉頭看向媽媽。他們的眼睛裡寫著渴望，也寫著不確定，這個人說他是爸爸，他們不知道該不該信。
顧若瑤蹲下身，將兩個孩子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裡。她的眼淚終於止不住了，大顆大顆地砸下來，砸在兩個孩子的手背上，滾燙的。
她用力地點了點頭，聲音哽咽：“他真的是爸爸。快叫爸爸啊。”
顧辰惜和顧辰朗同時轉過頭：
“爸爸。”
顧辰惜先撲進了卓晏行的懷裡，小胳膊死死地摟住他的脖子，像是怕他下一秒就會消失。顧辰朗站在原地，抿著嘴唇，眼眶紅紅的。
卓晏行一把將兩個孩子都摟進懷裡。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，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，才發出聲音來。他低下頭，將臉埋在兩個孩子小小的肩窩裡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像是要把這七年的空白都吸進肺裡。
顧辰惜從他的懷裡抬起頭，眼淚汪汪的，聲音又細又委屈，像是憋了好久好久的話終於可以問出來了：“爸爸，你這些年到底去哪了？我們一直在等你。”
顧辰朗也抬起了頭，倔強的外殼終於裂開了一道縫，露出底下小心翼翼藏了七年的脆弱：“爸爸，你以後還會離開我們嗎？”
卓晏行伸手將兩個孩子的手握在掌心裡，他看著他們的眼睛，一字一頓地說：“爸爸答應你們，以後哪裡都不去了。爸爸會一直陪著你們和媽媽的好不好？”
顧辰惜和顧辰朗終於笑了。眼淚還掛在臉上，可嘴角的弧度卻怎麼都壓不下去，笑得又哭又笑，滑稽極了，卻讓在場所有的人都紅了眼眶。
凌薇攙扶著唐韻，一步一步走到兩個孩子面前。她蹲下身，雙手微微抬起，想要去摸一摸那兩個孩子的臉，可手懸在半空中又縮了回來。她的聲音小心翼翼，和剛才那個歇斯底里的貴婦人判若兩人：“你們兩個受苦了……”
顧辰惜和顧辰朗本能地往卓晏行身後縮了縮，眼神里帶著孩子特有的警惕。他們記得這個奶奶——剛才她指著媽媽的鼻子罵過“下賤”，也對著保鏢喊過“把這兩個野種送走”。
唐韻拄著柺杖，緩緩彎下腰來。她這一輩子很少彎腰，無論是在商場上還是在家族裡，她的腰桿永遠是筆直的。可此刻，她彎下腰，讓自己和那兩個孩子一樣高，聲音放得又輕又柔：“別害怕，我是你們的太奶奶。”
凌薇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，聲音哽咽卻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溫和而真誠：“我是你們的奶奶。我們都是你們的親人，我們不會再傷害你們了。”
兩個孩子沒有說話，只是仰著臉看著面前這兩個陌生的老人。兩張小臉繃得緊緊的，嘴唇抿成一條線，誰也不肯先開口。
顧若瑤蹲下身，將顧辰惜和顧辰朗拉到自己面前。她伸手理了理顧辰惜散落的羊角辮，又用拇指擦去顧辰朗臉頰上那個巴掌印旁邊的灰塵，聲音溫柔卻認真，像是在跟兩個大人說話：“辰惜，辰朗，你們不是一直問我，你們的奶奶在哪裡嗎？現在她就站在你們的面前啊。還有太奶奶，她們以後都會對你們很好很好的。”
顧辰朗抬起頭看著媽媽，眉頭擰成了一個小小的疙瘩：“我不去，她們對媽媽不好。”
顧辰惜也用力點頭，往媽媽身邊又靠了靠：“欺負媽媽的人我們不喜歡。”
凌薇的眼眶一酸，眼淚差點掉下來。唐韻握著柺杖的手抖了一下，嘴唇翕動了片刻，卻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她們活了大半輩子，被無數人奉承過、討好過、畏懼過，卻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後悔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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