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綺蘭愣在當場，像是被人施了定身術。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，笑容還沒來得及完全收走，就那麼僵在了嘴角。
她猛地轉過頭，目光如刀一般剜向癱在角落裡的顧宇輝。顧宇輝縮著脖子，不敢看母親的眼睛，嘴唇哆嗦了好幾下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“這到底是怎麼回事！”慕綺蘭的柺杖狠狠頓在地上，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響。
顧宇輝有口難言，低垂著頭，雙手在身側攥成了拳又鬆開，鬆開又攥緊，反反覆覆，像是在抓一根並不存在的救命稻草。
“你倒是說句話啊！”趙芮還捂著自己被打腫的臉，急切地衝到丈夫面前，拽著他的袖子用力搖晃。
顧宇輝的肩膀被妻子晃得來回擺動，對著妻子嘆了口氣：“你還是去問你女兒吧。”
趙芮愣住了。她慢慢鬆開丈夫的袖子，轉頭看向顧若楠。顧若楠癱坐在地上，她不敢抬頭，不敢看母親的眼睛，只是低著頭，肩膀劇烈地顫抖著。
安妍走上前一步，手裡還拿著那份被撿起來的親子鑑定報告：“七年前卓少遇見了我們卓家未來的少夫人。所以，你們口中說的野種，是卓少的親骨肉。”
慕綺蘭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：“她們……竟然是卓家的孩子？！”
“怎麼可能……”趙芮喃喃地重複著。
卓晏行已經不想再聽這一家人多說一個字。他轉過身，對著門口的保鏢揚聲下令，聲音冷得像淬了冰：“來人！全部帶走！以後別讓我在江城看見他們！”
保鏢們應聲而上，他們先是架起了顧宇輝，又拽起了癱在地上的顧若楠，然後走向趙芮和慕綺蘭。
慕綺蘭被兩個保鏢架住手臂，她拼命掙扎著，花白的頭髮散落下來，柺杖從手中滑落，哐噹一聲倒在地上。她對著顧若瑤的方向聲嘶力竭地嘶吼：“顧若瑤你這個不孝的東西！你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你的長輩、你的親人被帶走麼？我告訴你，要是我們真出什麼事，你爸爸一定不會放過你的！”
顧若瑤站在卓晏行身邊，安靜地看著這一幕。她看著那個曾經高高在上、一句話就能決定她命運的奶奶，此刻被保鏢架著往外拖，衣衫凌亂，頭髮披散，滿臉都是憤怒和不甘。她想起了七年前那個跪在客廳地板上被藤條抽到昏死過去的自己，想起了挺著大肚子被推出顧家大門的自己，想起了在街邊臨盆時被結束通話電話、差點死在外面的自己。
她的聲音不高，平靜的講述著事實：“這麼多年，您一直偏心小叔一家。我爸爸不說，但他都是看在眼裡的。所以，今天就算是我爸爸站在這裡，也不會再幫您求情。”
慕綺蘭愣住了。她的嘴唇張了張，想說什麼，可保鏢已經架著她走出了大門。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，連同她這輩子所有的體面和驕傲一起。
客廳終於安靜了下來。保鏢們把最後一個顧家的人帶出了門，凌薇走到顧辰惜和顧辰朗面前，蹲下身來，伸手輕輕摸了摸兩個孩子的臉頰。她的眼眶還有些紅：“折騰了這麼久，你們兩個也餓了吧？”
顧辰惜和顧辰朗對視了一眼，然後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。他們的肚子誠實地發出了一聲咕嚕嚕的響，惹得凌薇忍不住笑出了聲。她站起身，一手牽著一個孩子，聲音裡滿是慈愛：“奶奶現在就帶你們出去吃好吃的好不好？無論你們想吃什麼都可以。”
兩個孩子又點了點頭，臉上的警惕和疏離在這一刻終於徹底消融了。顧辰朗主動伸手握住了凌薇的手指——那隻手又小又暖，握得緊緊的，像是在確認這個奶奶不會再傷害他們了。
唐韻拄著柺杖，走到顧若瑤和卓晏行面前。她看看孫子，又看看孫子身邊的這個女人，眼底浮起笑意。她伸手輕輕拍了拍卓晏行的手臂，聲音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瞭然和體貼：“你們兩個這麼多年沒見，也應該好好說說話了。孩子你們就別擔心了，我和你們的媽媽會好好照顧他們的。”
她說完轉過身，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往外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她的嘴角緩緩浮起一絲滿意的笑意——她已經錯過七年了，以後的日子不能再錯了。
卓晏行看著奶奶的背影消失在門口，然後轉過身，伸出手臂，將顧若瑤輕輕攬進懷裡。她的肩膀瘦削而僵硬，靠在他胸膛上的那一刻，他感覺到她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——是那種忍了太久終於不用再忍的顫抖。他低下頭，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上，沒有說話。窗外透進來的光落在地板上，將兩個靠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，像是在慢慢彌合一道被撕開了七年的裂縫。
卓晏行推開房門,這是卓家老宅二樓最裡面的一間房，是他從小到大住的那一間。房間裡收拾得很乾淨，床單是新換的，窗臺上擺著一盆綠蘿，藤蔓沿著花盆邊緣垂下來，在微風裡輕輕搖晃。他扶著顧若瑤在床邊坐下，轉身去拿了醫藥箱，然後在她面前蹲下來。
他開啟醫藥箱，取出棉籤和碘伏，動作熟練而輕柔。棉籤蘸上碘伏，輕輕地點在她額頭那片青紫色的淤血上。藥水碰到傷口的時候，她的肩膀輕輕縮了一下，倒吸了一口涼氣。他的手指立刻頓住了，抬眼看了看她，像是在確認她疼不疼。他沒有說話，手上的動作卻放得更輕了，一邊上藥一邊輕輕地朝傷口吹著氣，涼涼的氣息拂過她的額頭，像七年前那個夜晚他擦去她唇角血跡時的力度。
“當初你為什麼不拿著名片來找我？”他的聲音很輕，沒有質問，沒有責怪，只有一種壓了太久終於有機會問出口的困惑。
顧若瑤愣了一瞬。
她想起了那個清晨。她睜開眼睛的時候，房間裡只有她一個人。窗簾半掩著，陽光從縫隙裡漏進來，在地毯上畫了一道金色的長條。她撐著額頭坐起來，腦子裡像是灌了漿糊，身體痠軟得像是被人拆散重組過。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走的，只記得他在睡夢中握過她的手，將什麼東西塞進了她的掌心。
“記得來找我。”那是他留下的最後一句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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