燭火映著謝安知緊繃的眉眼,方才那一絲漫不經心盡數褪得乾淨,指尖捏著的青瓷杯沿被攥得微微發響,茶水在杯中輕輕晃盪,濺出少許,落在案几之上。
“入夜便斷了音訊……”他低聲重複一遍,心底那股不安無限放大。
原本算得清清楚楚的局,城南一把火,本該將蕭崇瑾拖入流言漩渦,攪得東宮疲於應付朝堂詰難,再借著紛亂時機,把所有擄來的女子盡數送入城西莊園,大事便可塵埃落定。
可蕭崇瑾與沈懷安竟按捺住了,沒有跳出來大肆辯解,反倒壓住火場訊息,不肯落入圈套。
如今再丟了洛疏尋與翎月的行蹤,兩件事疊在一處,由不得謝安知不心生警兆。
暗衛垂首等候,呼吸放得極輕。
“速速分派人手,分兩路追查。”謝安知將茶杯重重擱在桌面,脆響在安靜屋內格外刺耳,“一路去城西原先義診的棚子周遭仔細搜,查他們離去的去向,問遍附近攤販流民,一絲蛛絲馬跡都不許放過。另一隊,往各據點外圍探查。翎月若存了心思,十有八九已經借勢摸進去了。”
“切記,不可貿然闖入院中打草驚蛇,只在外圍盯梢,看有沒有異常動靜,有沒有外人接頭傳信。”
“屬下領命!”暗衛躬身,轉身便要退下。
“等等。”謝安知又將他叫住,眸色沉沉,心底兩種念頭正在劇烈拉扯。
他清楚翎月本事,心思機敏,身手亦不俗,若是當真倒向太子那邊,於自己便是莫大禍患。可少年時那飢餓絕望之中,那一雙伸過來拉過他的手,多年來在心底念念不忘。
這份埋藏多年的念想,叫他狠不下心下達誅殺的命令。
“若是查到二人蹤跡,不要直接動手拿人,先盯住他們,回報於我後再行定奪。但倘若發現他們已經向外傳遞訊息,便將洛疏尋就地處置。”
話到此處,他頓了頓,叮囑道:“但記住,千萬不要傷了翎月。”
暗衛聞言微微一怔,抬眼飛快瞥了一眼自家主子。
眼下事關全盤佈局,翎月若是臥底潛伏,便是心腹大患,主子卻特意留下這條禁令。他心中雖有疑惑,卻不敢多問,只恭敬應下:“屬下謹記。就算翎姑娘在傳遞情報,也只擒捕,不加傷害。”
謝安知指尖按在桌沿,指節泛白,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線。
他不是不知其中兇險。
一旦翎月真的潛伏在據點內向外遞出訊息,城西莊園整個謀劃都有可能毀於一旦。理智告訴他該斬草除根,可過往那點舊念橫亙在心,叫他下不去狠手。
他心底尚且存著一絲虛妄的奢望,或許翎月是被太子拿捏住了什麼把柄,所以只能暫時為太子做事,並非真心與自己為敵。
他全然不曾看清,自始至終,翎月從來就不是站在他這邊的人。
當年相救是真,可那份恩情早已經時過境遷。只是翎月到此刻,尚且不知道這席捲京城、擄掠女子的人口大案,幕後操盤之人,便是當年沈懷安出手救下的謝安知。
謝安知一廂情願替她尋好了諸多身不由己的理由,認定她是受脅迫、被裹挾才站在他的對立面。可翎月的立場,自始至終都只源於她所見的人間慘狀,與謝安知本人立場的好壞無關。
窗縫鑽進來的夜風撩動燭火,跳躍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,一半浸在光亮,一半沉於濃重黑暗。
他明明知曉,今日棋局賭上了自己數年的籌謀,半分差錯都承受不起,可偏偏遇上翎月這一樁,理智便硬生生裂開一道缺口。換作旁人敢混進據點暗中窺伺,此刻早已是格殺勿論,唯獨到了翎月身上,他捨不得傷她分毫。
屋外夜色沉沉,派出去的暗衛早已消失在街巷深處。謝安知緩緩鬆開攥緊的手掌,心底那股不安依舊盤旋不散。
他既盼著暗衛尋到翎月的蹤跡,又隱隱害怕,尋到之後,翎月知曉一切都是他所做後,會厭惡憎恨他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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