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三爺把這事放了下來，語氣鬆快了些，像是從一件事裡脫了身，他的目光在孟樵和沈蕎之間來回了一趟，嘴角彎了彎，慢悠悠地補了一句：“錢的事就說到這裡，現在說另一件要緊的。”
柳姑早就在等這句話了，不等週三爺開口，幾步走到方桌主位前，雙手撐在桌沿上，身子微微前傾，聲音脆亮。
“就是，現在最急的不是分錢，是初八——今天初六了，後天就初八，後天是什麼日子，不用我再說一遍吧？”
王氏掰著手指頭數：“屋子還沒佈置，喜被子還沒縫，對聯還沒寫，紅紙還沒剪……。”
柳姑點了點頭：“明天一天，後天一上午，再後天下午就要拜堂了！時間緊不緊？緊！來得及來不及？來得及！只要大家手腳麻利，心往一處使，別說後天，明天晚上就能把新房佈置得妥妥帖帖，”柳姑一邊說一邊點名。
“繡活我來做，好歹我以前也是繡娘，針線活拿得出手，被套、枕套、床單，一樣一樣來，兩天，緊是緊了點，但我熬個夜，能趕出來，”柳姑說道。
“方妹子和小碗，你們兩個帶幾個孩子，把紅紙剪好，對聯不會寫先空著，等周大爺來寫，你們只管剪‘囍’字，大的貼門上，中的貼窗上，小的撒床上，剪好一張存一張，別弄皺了。”
方氏放下筷子，認真地點了點頭。
“桂香和杏兒、小娥，你們三個把新棉花彈了，鋪蓋被褥全換上新的，新娘子不能睡舊鋪蓋，這是規矩。”
王桂香愣了一下，沒想到自己剛來就要上手幹活，怔了怔，隨即笑了：“行，彈棉花我在行。”
陳杏兒點了點頭，沒說話，但眼睛亮了一下。
周小娥低著頭，小聲說了句：“我不會彈棉花……我可以打下手。”
“那就打下手，”柳姑乾脆利落，“不會的學，誰也不是生下來就會的。”
柳姑的目光落在沈蕎身上，語氣又輕又快：“沈妹子，你明天跟我們去佈置新房，新人不沾手，但得在旁邊看著，哪裡不合適你趁早說，別等拜堂了才覺得彆扭。”
被點到名字的方氏、陳小碗、王桂香、陳杏兒、周小娥全都笑眯眯地看著沈蕎。
沈蕎哪還有剛才鬥嘴那股鮮活的樣子，紅暈從臉頰一直燒到耳根，頭低得下巴快磕著桌沿了，恨不得整個人鑽進桌底下去。
石頭忽然從方桌角上探出頭來，笑嘻嘻地說了一句：“沈姐姐，你臉怎麼紅了？”
沈蕎伸手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，彈得不重，但石頭還是“哎呦”了一聲，縮回去，笑得更大聲了。
柳姑又把頭轉向週三爺：“周大爺，對聯就交給您了，寫什麼內容您自己定，紅紙方妹子負責送到。”
週三爺慢悠悠地捋了捋鬍子，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：“行，老頭子別的不行，寫字還將就，只是——”
他眼角一抬，目光從沈蕎臉上掃到孟樵臉上，又收回來，笑意在嘴角漾開一層，“洞房花燭的對聯，我是寫‘芝蘭茂千載’好呢，還是寫‘琴瑟樂百年’好？上聯寫‘同心結’，下聯寫‘比翼鳥’？還是上聯‘紅梅多結子’，下聯‘綠竹又生孫’？”
他頓了頓，捋著鬍子，笑眯眯地補了一句，“沈娘子，你看這‘綠竹又生孫’這一聯怎麼樣？”
桌上有人笑出了聲，連周師傅都指著週三爺笑。
沈蕎低著頭，耳朵尖紅透了，手裡攥著筷子，在碗沿上輕輕磕了一下，沒接話。
孟樵面不改色：“周大爺看著寫。”
“看著寫？”週三爺捋著鬍子，笑著搖了搖頭：“那我可就真寫了，上聯‘一入洞房天已晚’，下聯‘明朝早起看新妝’，橫批——”
他拖長了聲調，笑眯眯地看向沈蕎：“良宵苦短，孟賢侄你看這聯如何？”
沈蕎這下坐不住了，抬起頭瞪了週三爺一眼，又飛快地低下去，這回連脖子都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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