創業分享會在深城科技園的一棟寫字樓裡舉辦，免費的，來的人擠滿了能容納兩百人的會議室。空氣裡瀰漫著咖啡、汗水和野心的味道。
秋袖禾是擠在最後一排角落裡的。她穿著最普通的白襯衫和牛仔褲，揹著雙肩包，看起來像個剛畢業的大學生。嬰兒車摺疊放在腳邊，裡面四個女兒居然都睡著了——大概是被嘈雜的人聲催眠的。
臺上，投資人王正在侃侃而談。三十多歲，穿著定製西裝，腕錶在射燈下反光。PPT上是各種資料圖表，箭頭向上，曲線飆升。
“2013年，智慧手機普及率將突破50%！”他聲音激昂，“這意味著什麼？意味著移動網際網路的黃金時代正式到來！下一個風口在哪裡？”
他切換幻燈片，三個大字：O2O、社交、垂直領域。
“O2O，線上到線下，改變傳統行業！社交，連線人與人，創造新關係！垂直領域，深耕細分市場，做深做透！”
臺下掌聲雷動。很多人拿出手機拍照，記筆記。秋袖禾也拿出本子，但沒有拍照，只是低頭快速記錄。
提問環節開始。前排幾個年輕人搶著舉手，問的都是“怎麼看共享經濟”“短影片有沒有機會”“人工智慧何時爆發”。
王投資人一一解答，金句頻出：“流量為王！”“得年輕人者得天下！”“技術驅動創新！”
秋袖禾看著，聽著，心裡那種怪異的感覺越來越強。所有人都在談“大勢”，談“賽道”，談“風口”，但沒有人談……真實的人，真實的需求。
她想起了醫院裡那個抱怨育兒App的年輕媽媽，想起了深城街頭那些推著嬰兒車、一臉疲憊的媽媽們，想起了自己這幾個月帶著四個女兒創業的每一個深夜。
手，慢慢舉了起來。
坐在她旁邊的一個男生看了她一眼，眼神有點詫異——大概沒想到這個帶著四個嬰兒的女人會提問。
主持人看到了她，遲疑了一下，還是把話筒遞了過來。
秋袖禾站起來，接過話筒。很沉。
“王總您好，”她的聲音透過音箱傳出來，有點緊張，但很清晰，“您剛才提到垂直領域，請問……母嬰領域算垂直領域嗎？”
話音落下，會場安靜了一瞬。
然後，鬨笑聲從各個角落響起。不響，但很刺耳。
前排一個戴眼鏡的男生轉頭看她，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：“媽媽們哪有時間玩手機？帶娃都忙不過來。”
旁邊有人附和：“就是，母嬰能做啥？賣奶粉賣尿布？”
“電商唄，但淘寶京東都做爛了。”
“做社群？誰有那閒工夫？”
議論聲嗡嗡作響。臺上的王投資人皺了皺眉，但還是保持著職業微笑：“母嬰當然算垂直領域。但這個領域比較特殊，使用者——也就是媽媽們——時間碎片化，需求分散，商業化難度大。目前市面上成功的母嬰產品，大多還是以電商為主。”
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：“這位媽媽，如果你有興趣創業，建議從更主流的賽道入手。母嬰這個方向……可能不是最好的選擇。”
很委婉，但意思很清楚：別做這個，沒前途。
秋袖禾沉默了幾秒，然後點點頭：“謝謝王總。”
她坐下了。旁邊的男生朝她笑了笑，那笑容裡帶著同情，或者說，憐憫。
分享會繼續。但秋袖禾沒再聽進去。她看著臺上激情四射的投資人，看著臺下熱血沸騰的年輕人，看著這個被“風口”和“機會”填滿的房間，突然覺得很孤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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