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市，深秋的寒意已侵入骨髓。謝氏集團總部大樓，這座曾象徵財富與權勢的玻璃巨塔，如今已人去樓空，只剩下零星幾個清算組的工作人員和法務人員，在空曠的走廊裡留下空洞的回聲。最大的那間會議室，曾經決定過無數商業帝國沉浮的地方，此刻坐滿了表情嚴肅的律師、會計師、法院代表以及主要債權人代表。空氣凝重，只有檔案翻動的沙沙聲和偶爾低沉的交談聲。
謝弈舟坐在長桌的一端，對面是神色各異的眾人。他穿著簡單的黑色西裝，沒有系領帶，臉色是久不見陽光的蒼白，眼下有濃重的青黑，但背脊挺得筆直，眼神平靜得近乎空洞。今天，是謝氏破產重整計劃最終確認，並處置謝家（主要是林婉華與謝弈舟個人）名下剩餘關聯權益的日子。大部分有價值的資產早已被瓜分殆盡，剩下的，不過是一些零碎和象徵。
冗長而冰冷的程式一項項進行。當進行到謝弈舟個人名下所持的、因早年特殊架構而未被徹底清零的謝氏集團（殼公司）最後1%的“歷史遺留股權”時，林婉華委託的律師清了清嗓子，開口道：“我方當事人林婉華女士明確要求，這1%的股權，必須保留。這是謝家最後的象徵，是……”
“我放棄。”
一個平靜無波的聲音打斷了他。聲音不大，卻像一顆冰珠砸進寂靜的湖面，激起層層寒意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，看向聲音的來源——謝弈舟。
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從隨身攜帶的舊公文包裡，取出兩份早已準備好的檔案，推到桌子中央。
“這是我的《自願放棄一切權益宣告書》，以及，附帶的《個人宣告》。”他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，像是在宣讀一份與自己無關的文書，“我，謝弈舟，自願放棄對謝氏集團及其關聯企業、關聯基金、關聯資產的一切歷史及未來可能的一切權益主張，包括但不限於這1%的股權，以及其他任何可能的法律或道義上的追索權利。此決定即時生效，不可撤銷。”
會議室裡一片譁然。放棄這1%的股權本身並不令人意外，這本就是象徵意義大於實際價值，且在破產框架下幾乎等同於廢紙。令人震驚的是那份《個人宣告》。
謝弈舟在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，繼續用那種平板的聲音說道：“在《個人宣告》中，我已明確：自本宣告簽署之日起，我與謝氏集團，以及與以林婉華為核心的謝氏家族，徹底切斷一切關聯。過往以謝氏集團或謝氏家族名義產生的、尚未了結的一切債權債務糾紛，在法律規定範圍內，由我個人承擔全部法律責任與道義責任，與已進入破產清算程式的謝氏集團企業實體無關。簡而言之，所有爛賬，算我的。謝氏這個牌子，從今天起，與我謝弈舟，再無瓜葛。”
“謝先生，這……您是否需要再考慮？這涉及到後續可能的歷史債務追索，個人承擔的風險極大……”一位法院指定的管理人忍不住開口。這意味著，以後如果有人拿著陳年舊賬找上門，謝弈舟將獨自面對，而無法再以“公司行為”作為任何擋箭牌。
“不考慮。字我已經簽好了。”謝弈舟打斷他，指了指檔案末尾那力透紙背的簽名，“各位按程式辦理即可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在場眾人，最後落在林婉華的代理律師臉上，那眼神讓律師莫名感到一陣寒意。
“另外，請轉告我母親，”謝弈舟一字一句，清晰地說道，“她要的‘家族顏面’，我給不了。謝家的‘象徵’，早在更早的時候，就已經爛透了。這1%的遮羞布，蓋不住任何東西，反而顯得可笑。不如，撕了乾淨。”
說完，他不再看任何人，站起身，椅子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。他朝眾人微微頷首，算是告別，然後轉身，徑直走向會議室大門。背影挺直，腳步決絕，沒有一絲留戀。
身後，是死一般的寂靜，和無數道複雜難言的目光。
京市私立醫院，頂層VIP病房。消毒水的氣味混合著衰敗的氣息，愈發濃重。林婉華比前幾天更加枯槁，眼窩深陷，但那雙眼睛，在看到推門進來的兒子時，卻猛地迸發出駭人的、迴光返照般的亮光。
“簽字了？那1%的股權，保住了？”她的聲音嘶啞急促，帶著最後的執念。
謝弈舟走到床邊，沒有坐，只是站在那裡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目光裡沒有溫度，沒有悲傷，甚至沒有恨，只有一片荒蕪的平靜。
“我放棄了。”他說。
“什麼？！”林婉華猛地想坐起來，卻只是徒勞地讓肩膀抬起一點，又重重跌回去，喘著粗氣，“你……你瘋了！那是謝家最後一點……咳咳……”
“不是謝家，是你的執念。”謝弈舟平靜地糾正她，“而且，不只是放棄股權。我簽了宣告，從今天起，我和謝氏，和您所代表的‘謝氏家族’，再也沒有任何關係。法律上，道義上，都沒有了。”
林婉華瞪大眼睛，像是不認識一樣看著自己的兒子，枯瘦的胸膛劇烈起伏：“你……你這個逆子！你是要氣死我！謝家生你養你，給你一切，你……你就這麼毀了它，還要跟它劃清界限？！你這是不孝！是大逆不道！”
“孝？”謝弈舟極輕地扯了一下嘴角，那弧度冰冷而譏誚，“如果順從您，看著您毀掉我的妻子，謀殺我的女兒，再毀掉我自己的人生，最後拖著所有人一起下地獄，這叫‘孝’的話，那這種‘孝’，我寧願不要。至於謝家給我的‘一切’……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這間奢華卻死氣沉沉的病房，掃過母親行將就木的臉：“是枷鎖，是毒藥，是一個早就該醒的噩夢。現在，夢終於醒了。代價慘重，但好在，醒了。”
林婉華被他話裡的決絕和冰冷刺得渾身發抖，不知哪裡來的力氣，嘶聲道：“你以為劃清界限就能幹淨了？你以為你身上流的不是謝家的血？！你以為你拋棄姓氏，就能重新做人？做夢！你走到哪裡，都是謝弈舟！都是謝家的棄子！是笑話！”
“無所謂了。”謝弈舟的語氣依舊沒什麼波瀾，“是什麼都可以。謝弈舟也好，棄子也好，笑話也好。至少，從今往後，我只是我自己。一個簡單的，一無所有的，但至少可以自己決定做什麼、不做什麼的人。”
他不再看母親因憤怒和絕望而扭曲的臉，緩緩地，向後退了一步。然後，在病床前，對著這個給予他生命、也幾乎摧毀他一切的女人，深深地，彎下腰，鞠了一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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