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城的冬，溼冷入骨，與京市的乾冷截然不同。在遠離繁華CBD、靠近城市邊緣的一個老舊社群裡，時光的流速似乎都緩慢下來。巷道狹窄，電線雜亂，牆壁斑駁，空氣裡常年飄著樓下腸粉店和潮溼苔蘚混合的氣味。謝弈舟租住的地方，是其中一棟六層無電梯居民樓的頂層，一室一廳，不到四十平米，月租一千二。
房子很舊，牆壁是多年前的米黃色塗料，已多處剝落，露出底下灰黑的水泥。傢俱是房東留下的，一張吱呀作響的木床，一個掉漆的衣櫃，一張瘸腿用磚頭墊著的餐桌，兩把塑膠凳。唯一的窗戶對著隔壁樓的山牆，採光很差，白天也需要開燈。衛生間狹小，熱水器時好時壞。這就是他用變賣京市最後那套小公寓所得款項的一小部分，為自己購置的、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可能的棲身之所。剩下的錢，繳清了母親最後階段的醫療費護工費，償還了幾筆最緊迫的小額個人債務（謝氏相關的他已宣告承擔，但那些陳年私人借款他堅持要還），餘下的，存在一張最普通的儲蓄卡里，是他全部的生活儲備。
他登出了微博、微信、領英等所有社交媒體賬號，那些曾經認證為“謝氏集團CEO”、擁有數百萬粉絲、釋出過無數光鮮動態的虛擬身份，一鍵清零，如同從未存在。手機號只保留了給法院指定聯絡人、福伯的護工、以及他新找工作的兩個地方負責人。通訊錄裡的人數，兩隻手數得過來。智慧手機換成了最基礎的老人機，只能打電話發簡訊，螢幕很小，字型很大。
他開始了一種與過去四十年人生截然相反的、近乎苦行僧般的生活。
每天清晨六點，天還矇矇亮，他就起床。用冷水洗把臉（熱水器常壞，他也習慣了），穿上洗得發白的灰色運動服，下樓。在社群唯一的小公園裡慢跑半小時，然後去巷口的早餐攤，花三塊錢買兩個素菜包子和一杯豆漿，坐在塑膠凳上吃完。七點半，步行十五分鐘，到達社群圖書館。
這家區級圖書館規模不大，藏書老舊，平時讀者主要是附近的中學生和退休老人。謝弈舟的工作是“圖書整理義工”，沒有工資，只有中午一頓免費的盒飯。工作內容很簡單：將讀者還回的書按編碼上架，將散亂的報紙雜誌歸類，擦拭書架，打掃閱覽區。不需要與人多交流，只需要耐心和細緻。他做得一絲不苟，一本一本，將那些被無數人翻閱過的、散發著舊紙和灰塵氣息的書，放回它們應在的位置。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，在積滿灰塵的光柱裡，他穿著圖書館提供的藍色義工馬甲，沉默地穿梭在一排排書架之間，像一個被時光遺忘的幽靈。
下午一點，圖書館午休。他吃完簡單的盒飯，步行二十分鐘，換乘兩趟公交車，前往位於另一個區的一家民辦殘疾人康復中心。這是他找到的另一份工作——下午班護工。同樣沒有編制，按小時計費，時薪二十元。工作需要培訓，他學得很快，也異常沉默勤懇。
康復中心環境比圖書館嘈雜許多。空氣裡是消毒水、藥膏和汗水混合的味道，充斥著孩子們治療時的哭喊、器械碰撞聲、康復師鼓勵或指令的聲音。謝弈舟負責協助幾位行動不便的兒童和老人進行基礎的復健訓練，幫忙翻身、擦拭、餵飯，清理便溺。工作瑣碎、勞累，有時甚至不堪。但他從未流露過一絲不耐或厭惡。他總是很安靜，動作儘量輕柔，哪怕是對著那些因疾病而扭曲了面容、流著口水的孩子，他的眼神也是平靜的，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、近乎贖罪的專注。彷彿透過照料這些被困在病痛身體裡的靈魂，能稍稍觸碰自己內心深處那片無法言說的荒蕪。
沒有人知道他是誰。在圖書館，他是“新來的小周”（他用了母姓，登記名周巖）；在康復中心，他是“不太愛說話的周護工”。他看起來四十上下，面容憔悴但乾淨，話極少，做事踏實，身上有種與這破舊環境格格不入的、沉澱下來的安靜氣質，但大家只當他是個遭遇了變故、性格內向的中年人。沒人會將他與幾個月前還在財經新聞裡出現的、那個站在破產漩渦中心的百億豪門繼承人聯絡起來。世界遺忘一個人的速度，比想象中快得多。
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，單調，清苦，卻也異常“簡單”。身體累到極致，晚上回到那間小屋子，用有時溫有時涼的水衝個澡，倒在硬板床上，幾乎能立刻陷入無夢的沉睡。沒有應酬，沒有算計，沒有鎂光燈，沒有需要維持的體面，也沒有時刻懸在頭頂的家族使命和母親的審視。只有生存本身最基礎的需求：勞作，進食，睡眠。
直到一個尋常的下午。
康復中心新送來一個六歲左右的腦癱女孩，叫小薇。四肢痙攣嚴重，無法自主坐立，語言能力也只有簡單的咿呀聲。但她有一雙異常明亮清澈的大眼睛，看人時彷彿能洞悉一切。她是“星晞芯”的早期試用者之一，頭上戴著那個標誌性的、樸素的頭帶裝置。裝置幫助她穩定了部分異常腦電活動，減輕了痙攣頻率，也讓她的情緒表達稍微清晰了一些。
陪小薇來的是她媽媽，一個三十多歲、面容憔悴但眼神堅毅的女人。她仔細地向康復師和護工交代女兒的情況、裝置的使用注意事項，目光偶爾掃過一旁安靜準備器械的謝弈舟。
一次訓練間歇，謝弈舟蹲下身，用溫熱的毛巾輕輕擦拭小薇因用力而冒汗的額頭。小薇睜著大眼睛看他，忽然“啊啊”了兩聲，努力想抬起痙攣的手。謝弈舟沒有動，只是靜靜看著她，眼神是這些日子以來在孩子們面前慣有的平靜。
就在這時，小薇媽媽拿著水杯走過來，目光再次落在謝弈舟側臉上。她看著看著，眉頭漸漸皺起，臉上浮現出驚疑不定的神色。她死死盯著謝弈舟的眉眼，又看了看他低頭時脖頸的弧度，以及那儘管消瘦卻依稀可辨的骨相輪廓。
忽然，她像被什麼東西擊中，猛地倒吸一口涼氣，手裡的水杯差點掉落。她後退一步，聲音因為極度震驚而變了調：
“您……您是不是……謝先生？謝弈舟先生？秋總……秋袖禾的前……？”
康復室裡瞬間安靜下來。幾個護工和附近的家長都好奇地看過來。
謝弈舟擦拭的動作，幾不可察地停頓了半秒。然後，他緩緩地、極其平靜地抬起頭，看向小薇媽媽。臉上沒有任何被認出的慌亂、窘迫，或是故作的冷漠。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。
他搖了搖頭，聲音不高，但清晰穩定，用帶著一點南方口音的普通話回答：
“不，您認錯人了。我姓周，是這裡的護工。”
說完，他不再看她，繼續手裡的動作，用毛巾輕柔地擦拭小薇的手指，彷彿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問話，只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，吹過便散了。
小薇媽媽僵在原地，張著嘴，看看謝弈舟平靜無波的側臉，又看看他身上洗得發白的護工服，再看看他沾著汙漬的袖口和粗糙的手指，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和極度的困惑。她明明在新聞裡、在很久以前的財經雜誌封面上，見過這張臉！雖然憔悴蒼老了太多，但那輪廓……
可是，眼前這個人，眼神太平靜了，姿態太尋常了，和那個曾經站在雲端、意氣風發的豪門繼承人，判若兩人。而且，他姓周？是護工？
難道……真的是自己看錯了？世界上真有如此相像的人？
她愣神間，謝弈舟已經完成了擦拭，將毛巾放進一旁的回收桶，對康復師點了點頭，示意可以繼續下一組訓練。然後，他走開，去準備下一個孩子需要的器械，背影融入康復中心忙碌嘈雜的背景裡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
小薇媽媽站在原地，久久回不過神。她低頭，看看女兒頭上那個印著星晞科技Logo的裝置，又抬頭，看看那個沉默忙碌的“周護工”的背影，心裡翻騰著驚濤駭浪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而謝弈舟，自始至終，沒有再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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