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雙乾枯如柴的手剛摳住排水管的邊緣，指甲縫裡已經全是凍結的黑泥。
一道刺眼的強光手電光束猶如利劍般猛地掃了過來，死死釘在這團散發著惡臭的黑影上。冷白色的光柱在漫天飛舞的雪花中切開一條通道，將那人佝僂扭曲的背影照得纖毫畢現。
“什麼人在那兒鬼鬼祟祟！滾出來！”
負責帶隊巡夜的安保隊員反應快若閃電。他大步流星地衝上前，踩著及膝深的積雪如履平地。伴隨著一聲雷霆般的暴喝，那隊員抬起穿著厚重軍靴的右腿，帶著凌厲的破空風聲，一腳狠狠踹在那團黑影的胸口上。
這一下踹得結實。只聽見“砰”的一聲悶響，那人影就像個漏了氣的破麻袋，被這股狂暴的力道倒踹出去兩三米遠。身子在半空中翻滾了一圈，重重地砸在混著冰碴子的爛泥雪地裡，濺起一大片渾濁發臭的黑泥漿。
那人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，只能在雪坑裡像條瀕死的野狗一樣捂著胸口抽搐。一股發酵了不知道多久的糞水臭味混合著皮肉腐爛的腥氣，順著寒風瞬間瀰漫開來。這味道沖鼻得很，燻得幾個圍上來的安保隊員連連後退，紛紛拿袖子捂住口鼻。
陸長風聽到外頭的動靜，披著那件厚實的舊軍大衣大步從門廊處走了過來。
他踩著嘎吱作響的積雪，穩穩地停在那團爛肉跟前。手電筒的白光打在那人糊滿黑泥和冰霜的臉上，那張原本尖嘴猴腮的面孔此刻已經徹底脫了相。兩邊臉頰深陷下去，顴骨高高突起，一雙混濁的眼睛裡透著野獸臨死前的絕望與瘋狂。
陸長風深邃的黑眸微微一眯，眼底閃過一抹刺骨的料峭寒意。
這團在糞水和爛泥裡泡得臭不可聞的爛肉，正是老陸家那個遊手好閒、滿肚子壞水的二哥，陸長水。
這會兒的陸長水哪裡還有半點當初在村裡橫行霸道、指著陸長風鼻子罵絕戶頭的囂張模樣。他身上那件破棉襖早就爛成了漁網，發黑的棉絮掛在外面結成了硬邦邦的冰溜子。兩隻手腫得像紫紅色的發麵饅頭，手背和指關節上生滿了核桃大小的凍瘡。凍瘡破裂流出的黃膿和黑血凍結在皮膚上，皮肉外翻潰爛，深處甚至能看見森森的白骨。
陸長水被剛才那一腳踹斷了半根肋骨，疼得倒抽冷氣，胸腔裡發出破風箱一般的嘶嘶聲。
可當他強撐著抬起頭，看清那雙居高臨下、透著殺伐之氣的黑色皮靴時，他連揉胸口的動作都僵住了。視線順著皮靴往上，定格在陸長風那張冷硬如鐵的臉龐上。
他猛地翻過身，雙膝重重地跪在冰冷刺骨的泥水裡。也不管地上那些尖銳的碎石子，他揚起那張青紫交加的臉，衝著陸長風所在的方向瘋狂地磕起響頭。
“老三！三弟！你發發慈悲救救二哥吧！我真的要活不成了！”
額頭撞擊在凍土上發出砰砰的悶響。鮮血順著他的腦門混著泥水往下淌，流進眼睛裡，他卻像感覺不到疼一樣只顧著拼命哀嚎，把身前那塊雪地砸出了一個帶血的深坑。
“那場百年不遇的大暴雪，把咱們最後落腳的那個破橋洞給徹底壓塌了啊！大哥被滾下來的大石頭砸在裡頭生死不知，娘也凍得只剩下一口氣！老陸家全毀了！我這手腳全爛了，骨頭都在流膿，連去鎮上要飯的力氣都沒了啊！”
陸長水一邊淒厲地嚎哭，一邊舉起自己那雙流膿的爛手。他試圖去抓陸長風乾乾淨淨的大衣下襬，卻被旁邊的趙剛眼疾手快地一腳踢在手腕上，疼得他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。
但他連滾帶爬地又縮了回來，繼續把頭磕在泥地裡，將那點屬於人的尊嚴徹底踩成了爛泥。
“老三我求求你！我不要你給我錢，我也不要你給我白麵吃！你這莊園這麼大，你隨便給我在後院找個不漏風的犄角旮旯就行！”
他哭得嗓子劈裂，滿嘴的黃牙都在打冷戰，眼底的求生欲讓他徹底變成了一隻搖尾乞憐的爬蟲。
“你讓我就睡在大黑的那個熊窩裡！大黑吃剩下的骨頭和剩飯，你賞我一口就行！我給你當狗！我給你看大門！只要不讓我凍死在外頭，讓我幹什麼我都願意啊！”
這番連狗都不如的哀求，順著冷風飄進大木墅的前院。
那些剛剛吃飽喝足、端著熱茶走出來看熱鬧的災民和工人們，聽得頭皮一陣發麻。大家夥兒站在溫暖的屋簷底下，看著泥地裡這個連牲口都不如的廢人，眼裡沒有半點同情，只覺得這是老天爺在開眼。
胖嬸端著個空海碗站在人群最前面，看著陸長水這副慘狀，忍不住往地上重重地啐了一口。
“呸！這叫自作孽不可活！當初你們老陸家把長風逼上絕路的時候，怎麼沒想過會有今天？現在眼看著要凍死餓死了，跑來求著住黑瞎子嶺的熊窩。我呸，你連給咱們山莊的黑熊當墊腳石都不配！”
旁邊的李家媳婦也跟著冷笑連連，聲音裡透著解恨的痛快。
“就是！大夥兒可都瞧著呢，這都是他們自己作出來的報應。長風給咱們全村人一口熱飯吃，那是他心善。對付這種白眼狼，就得讓他自生自滅，免得髒了咱們這風水寶地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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